一
天气渐渐转凉了。
麦子提着保温筒,急匆匆穿过人流如织的中心广场,她正赶往广场附近的世纪大厦,此时已近晚上9点,大厦外墙的装饰灯一闪一闪,大厅空旷,进入电梯,她摁了“37”,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透过弧形玻璃,城市璀璨的霓虹尽收眼底,她已记不清这是多少回来这里了。
“当”的一声脆响,电梯停在了37层,麦子跨出电梯,径直朝右走,走廊的尽头便是向阳的办公室了,奇怪,今天办公室黑黢黢的,难道向阳已经下班回家了?出门前给他打电话还在的,麦子不死心,还是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向阳,在吗?”空荡荡的走廊响起她的回音:在吗?在吗?……
麦子掏出手机,拨出了那个每天都打的电话,“您呼叫的用户已关机!”兴许他已经回家了吧?麦子无奈地转身离开了。
二
麦子在孤儿院长大。
槐花村的李阿婆在麦地里捡到了襁褓中的麦子,因此取名麦子,后来送给了城里膝下无子的远房亲戚,过了两年幸福的时光,养父母遇车祸,从此麦子就成了星星孤儿院的孤儿。记事以后,她就特别羡慕那些有爸爸妈妈疼爱的孩子,她暗暗在心里许愿,等长大后她要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她要把所有的柔情和爱都给丈夫和孩子,她刻苦读书,如愿考取了师范,并且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向阳。
毕业一年多,他们俩便结婚了,麦子在少年宫当老师,教孩子们画画,上课时间都在周末,平时基本在家,操持家务,送儿子上学,做好可口的饭菜等丈夫和儿子回家,这样的生活,麦子觉得非常满足。
向阳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后来慢慢做到了副总的位置,加班、出差、应酬是家常便饭了。向阳的胃不好,所以每当他在单位加班,麦子都会用保温筒装上暖和松软喷香的饭菜,亲自送到他的办公室,尽管向阳屡次劝她不必送饭,但她还是执意要送。
两个月以前,麦子接到一个匿名电话,一个轻柔甜美而又年轻的女声,是的,麦子凭女性的直觉,断定那是一个青春飞扬的年轻女孩子,她说她爱向阳,当然向阳也爱她,希望麦子能够放弃向阳,成全他们俩。当时麦子就傻了,现在的女孩子太胆大,太直率了,简直是飞蛾扑火般的狂热,她觉得胸口堵得慌。
麦子没有去质问向阳,她相信向阳不是那种喜新厌旧的人。至今麦子仍清晰地记得那夜,翠堤荷岸,向阳从身后轻轻围抱起麦子,柔声说:“我想一辈子这样抱着你。”虽然心里有一丝担忧和不安,日子还是平静地过了一个月,直到一个月前的一天,向阳忽然对她说:“麦,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
麦子的脑子死机10秒钟。
原来那个女孩说的都是真的,麦子的心一下碎成了齑粉,整个人如一团泥瘫在沙发上。
向阳望着麦子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有再说,独自低头走进了卧室。
麦子是个明事理的人,她心里明白,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向阳的心已经不在自己身上,抓着不放,一家人未必幸福。当然他们谁都没提离婚的事,小心翼翼,好象怕一不小心,就把日子碰碎了。麦子照样每天买菜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向阳每天加班,并且加班的时间越来越长,人也变得更沉默了,仿佛他心里的石头比麦子还沉,还割人。庆幸的是无论加班到好晚,每天向阳都回家住。
三
麦子回到家里,发现向阳并没有回家,心里有一丝不祥的预感,难道他真的去了她那里?不会的,早上送向阳和儿子出门,向阳还破例给了麦子和儿子一个拥抱,麦子觉得向阳已经想清楚了,他的心回来了。但眼前的现实是向阳没有回家,麦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颓然陷在沙发中,执拗地等向阳归来。
起夜的儿子睡眼朦胧地问:“妈妈,你怎么还不睡呢?爸爸还没回来吗?”
“你自己睡吧,我再等等你爸爸”麦子轻声哄儿子睡去,她回到沙发上,两眼盯着墙上的装饰画出神。那是一片金色的麦田,天空蔚蓝而高远,几朵纯白的云飘荡,麦田中央,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奔向麦田深处,留下一个小小的背影……这幅画是向阳亲自选的,他说:“你姓麦,我们就选这幅金色的麦田,丰收的麦田,今后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迷迷糊糊中一阵紧促的铃声传来,麦子从沙发上跳起来,发现天已亮了。
“喂”
“你爱人出事了……”麦子一阵眩晕,难道他和她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吗?
……
四
三年以后,麦子带着儿子去郊外,槐花村的麦田一望无际,金灿灿的,微风过处,掀起一波一波的麦浪,一只沉甸甸的麦穗被儿子举过头顶,儿子与几个乡下孩子跑过田垄,玩去了。麦子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对麦田,从包里翻出了向阳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麦:
经历了一个月的痛苦挣扎,今夜我不得不作个了断。
我要谢谢你这些年来对我和儿子无微不至的照顾和疼爱,其实今生我又能拿什么来谢呢?我想让你们娘儿俩过上好日子,我努力工作,拼命赚钱,但给人打工又能赚到多少钱呢?仅够我们一家三口的生活罢了,儿子以后念7中(重点学校)要花钱,出国留学更要花大笔的钱,所以我瞒着你把家里这些年的积蓄6万元全部投到了股市,刚一进去是赚了,渐渐地,我的胆子大了,又把公司的12万元货款投进去了,这一次投机,我不仅还了公司的货款,还狠赚了一把。今年春节过后,我选了两支观察已久的股票,于是将自己股市里的11万元都买了股票,刚好公司有笔大业务,预付金就是36万,当时鬼使神差地我就又一次挪用了公款,心想不出一个月,赚了就还上。不曾想,五一节过后,大盘跌破3000点,股市至今低迷……
麦,我不知怎么面对你和儿子,不知道怎样才能偿还这笔巨额的债务,同时还要面对挪用公款的起诉,尽管现在我心里十二万分的后悔,但一切都晚了。
麦,请原谅我的自私,刚才你来公司送饭,我就坐在办公室里,黑暗中传来你的呼喊,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想告诉你一切的冲动,事实上告诉你又能怎样呢?只能给你增添压力和痛苦罢了。麦,你是一个好女人,一个好妻子,一个好母亲,你应该有更幸福美满的生活,请原谅我的自私,天快亮了,我要走了。
对了,那次给你打电话的是我们公司新进的大学生小柯,我只把她当妹妹看,在感情这点上,我绝对没有对不起你。如果有来生,麦,我一定牢牢地把你抱在怀里,一生一世,一定!
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