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扩建的新厂搬迁得差不多了,这天下午,我和老总一起驱车去安排人事工作。
走进二楼车间,正值上班时间的装配车间空荡荡的,只有佑财和一个工人在修修补补。
“下午不是要装去韩国的货柜吗?工人呢?出什么事了?”
佑财笑起来,指指车间那头的一堆堆纸箱说:“那儿,都装好了。昨天下班时我给他们讲了明天要出柜,第一个柜,不能误时间,韩柱听了,半夜里起床,一个人把它全装完了,我们上班时就只有封箱了!”
“啊,他一个人啊!现在人呢?”
“我叫他回去睡觉。上午我们上班后一个钟就全搞妥当了,现在就只有全部放假了!”
这时,一个矮胖的新工人走进来,脸红通通的,眼也红着,看到我们,有点怯,放慢了脚步。
佑财一见他就喊起来:“韩柱,你又来了,才睡几个钟啊,又来干嘛?”
被叫做韩柱的人直抓头皮:“下午要出货,那些都是女人,抬箱子吃力,我得来。”
我在旁边看了想:这佑财招的工,好象有点缺陷——不是在这赶货的非常时期只顾贪别人的力气吧。后来,佑财才给我讲,这个新工韩柱是比较特别的,是一个朋友介绍来的,三十多岁了,只有七八岁孩童的智力,却很勤力,先让他来厂里看个门,打打杂杂、扫扫地之类——我也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同意了。
出了货柜后,新厂轻闲了,佑财回到总公司,又给我们带来了韩柱的新闻:
发工资的那个星期天,一天都不见韩柱,大家知他有点傻的,急得不行——因为新工业区后面都是荒山,周围不见人家,怕他迷到那个林子里不知回来。等到晚上,大家正准备去找,他一个人高高兴兴地回来了。说是买东西去了,去哪儿了?他也说不清,只说很热闹。他拿出一包花生叫大家吃,说是发工资请大家吃东西的,不过说明和他同住的小朋不在,叫大家留点给小朋;又拿出一包“红双喜”给佑财,佑财笑问他:为啥给我买烟啊?他说:“你是管理,要尊敬你。”大家吃完花生散了,他又拿出一顶新蚊帐,给佑财的老婆小文,要小文给煮饭的小莲。“啊呀,死憨柱,你这是出去给小莲买蚊帐了啊,咱们这就小莲最漂亮,你眼力还真不错。不过,人家是有老公的人了,你可不能乱想!”
“我就给小莲的。水房那儿蚊子很多的,她没有蚊帐。”
“我也没蚊帐,你给我好不好。”
韩柱脸涨红了,吭吭地说不出话来……第二天一上班,大家一见他就喊:“韩柱韩柱,我也要蚊帐!”他脸红着,呜噜着说:“小莲那蚊子多,她刚来没发工资买蚊帐嘛!”大家都说:说他憨,却憨得叫人喜欢啊。
这两件事后,大伙都叫他“憨柱”,就好像家里人称小孩子叫“丑丑、憨憨”,包容和爱的成分多得多。
没多久,憨柱是大家都离不开的人了。
早上六点多,憨柱是一定要起床的,“早上起早身体好!”这是他爸爸讲给他的,所以他一直这样做。同宿舍的人一般不会这么早起的,所以要吃早餐的就托给他买了——不过,大家都像对小孩子一样对他,“憨柱,跑腿了就有好吃的。”他也乐得呵呵直笑。时间久了,工厂里有人买早餐,夜宵,甚至香烟之类都叫:憨柱,憨柱……从不知劳累和拒绝的他,总是笑眯眯地来了。当然大家也不忘了叫他随意买他爱吃的东西,他也买,却从不会超过一份早餐的钱。邻厂的人有时就在旁边挑唆:他们总是用你,是欺负你哦……憨柱笑:“不是哩,不是,他们也给我钱买好吃的。我爸爸说过做人要勤力,多帮别人。”厂里有了憨柱,大家的关系越来越亲近了。
憨柱做杂工,没有停歇的时候。工厂里清扫完了,包工组的人忙不过来,会说:“憨柱,帮我抬个柜吧”,他从不拒绝,当然,中午他就会有一杯啤酒喝,月底结工资时,各包工小组都不忘憨柱在自己忙的时候帮过手,所以小组聚餐时都忘不了他,憨柱是各个小组都要请的客人。
平时里大家闲的时侯,也总拿憨柱做话题笑骂,憨柱从不恼,他是大家的开心果。
没多久,公司又新招聘了一名质检,一个很帅气有个性有文凭的小伙子。质检的嗓子靓,唱什么都好听,然而,别的人就不能再在厂里唱歌了——因为他听到了就会嘲笑:“饶了我吧,就你那嗓子,整一个歌碟刮花!”质检的审美观好,衣着总是别致得体,但别人穿了新衣一定要躲着他——因为别人说你的新衣好时,他在旁边,眼里尽是不屑。不知怎地,他对厂里有憨柱这样一个不很健全的人更不理解,然而优越感又在此大大增强,他叫憨柱:“傻*!”俨然侮辱的语气!他拍憨柱的头,和平时大伙拍得绝不一样,下手时促然加重,而每每这时,周围的工友都一下静默下来,空气也有点冷了。
有一天,质检要身边的憨柱来帮手抬门板,憨柱可能没听清拿了其它的来了,那小伙子冲上去,抬起亮锃锃地大皮鞋,狠狠地踹了憨柱两脚:“说傻,你真是个傻*!”憨柱疼得蹲在地上,但因为自己做错了事,满脸通红。这时,在一旁的几个员工忍不住说:你这样对一个心智不全的人干什么,不等于打一个小孩子嘛。本来还准备对憨柱大吵大骂的质检,感觉到氛围有点不对,止了声。
打人的场景是第二天几个组长讲给我的,他们一大早上班就一起到我的办公室来说这事,一致建议:如果这个质检还没过试用期,人事部还是另招一个人,“欺负憨柱那样不知抵抗的人,说明这个人心地真的不好。真的,从一件小事可以看出一个人!他真的和我们这些正常的人即使打到流血,也没这样叫人从心里厌恶,我们不想我们的厂有这样的人,我们也不愿以后长期和这样的人一起工作,生活____连最起码的爱护弱小的善心都没有!”
我也这样想,有的人可以让大家更亲和,包容,而有的人,总让人看到自私和冷酷。
为了工厂原本和谐的氛围,我以试用不合格辞退了那质检,虽然他的工作能力很好。一个人的工作能力固然重要,但能溶入他的工作团体更重要——因为只有大家都喜欢这个工作环境,愿意长期在这里开心地工作,才能有开心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