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桃
八月十五前后,核桃的话题稠了,偷核桃,剜核桃,吃核桃,打核桃,褪核桃,收核桃,核桃的价格贵了贱了,哪个村打核桃的从树上跌下来了,最醒目的,莫过于人人一双乌黑的手。我说李倩,你老鸹爪子一样的手端菜,顾客吃不吃?
事实上,我有很多年不提这个话题了,离开故土二十二年,似乎连那十几颗核桃树也连根抜断了。
少年时光,恍若隔世。
每至盛夏,核桃叶长得茂密,树荫尤为阴凉。一家人在浓荫下歇凉喝茶吃凉粉,父亲躺在躺椅里看报纸,风把报纸吹的稀乱,收拾摊子的时候,我妈就会嘟囔:“报纸上有花哩?看了报纸你长惜(漂亮的意思)啦?”
人小身轻,我那时能轻松的爬上我愿意爬的村里任何一棵树。这不奇怪,山里娃都有这本事。坐在核桃树粗大光滑的枝杈上做作业,两腿悬空自由晃悠,乌鹰(就是知了)吃撑了似的大声聒噪,蝴蝶漫不经心的飞飞停停,夏日漫长而迷人。我小学到初种的暑假基本上是在核桃树上度过的,有六七个年头。核桃树,除了叶密阴凉之外,树叉多,好攀爬,树上也干净,像毛辣子(毛毛虫)、蜘蛛,蜂,这类蛰人的东西少。
时光,快活的像尾欢蹦乱跳的泥鳅。
记得我妈煮好面,出门,抬头,往核桃树上叫我,她总是唠叨:“你说那么高的树,栽下来还有你哩,咹?”我像猴子一样哧溜下树,对她的担心充耳不闻,有时候,一半句飘进耳朵,也觉得不以为然,怎么会掉下来?到了我的孩子身上,我才懂得了妈妈的担心。
小学校的路上全都是一搂粗的老核桃树,爬起来费劲,我轻易不上,我不上是因为这些树不是我家的。我在村里有着很好的口碑,大人们都说:“张家的碎女子争气,从不吃旁人家的东西。”院子以外的树是生产队的,由五保户老冯负责看管,他从来没骂过我,也没拿着枝条撵打过我。但熟透的核桃跌落下来我也会拾,老冯人老了没瞌睡,见天起的早拾核桃,特别是秋雨过后,一晚上能落一层,他赶在学生娃上学前个个树往过拾,核桃装在棉袄兜里,鼓鼓囊囊。遇到学生娃腰软手快比他拾的多,就驱赶:“队里的核桃,不准拾。”家长们证实,老冯绝对没有把拾来的核桃交公。
那时,吃核桃是极方便的事,如果不怕露水打湿,踢一脚树干,就有撑开绿皮的核桃应声落下,间或砸在人的头上。不过此时的核桃上了油,不好吃了。半熟的核桃水水嫩嫩才算上品,我和我妈我娃一样,熟透了的不吃。
课间吃核桃,将核桃在门轴间夹破,要恰好夹在核桃的筋骨处才好剥,也有拿砖头在课桌上砸的,过去的课桌都是厚笨木头,搁在现在,有多少课桌都败坏了。老师常常骂那些屡教不改的学生:“给给核桃砸的吃。”给给是读音,指不容易剥出仁的核桃,有的人叫夹夹核桃。这话的意思类同于敬酒不吃吃罚酒。与给给核桃相反,容易出仁儿的叫绵绵核桃。现代人吃的精,说给给核桃不饱和脂肪酸含量更高,口感也更油香,愿意可着时间慢腾腾的拿牙签挑仁儿吃。我嫌麻烦。
上了初中以后,我不再踊跃的褪核桃皮了,剜核桃时一定要垫上厚厚的抹布。核桃的绿皮是个罪大恶极的家伙,能迅速染到手黑并持续好几个月洗不掉,小学开学时老师必定查手,“黑手党”们提前两天的任务一是赶暑假作业,二是想办法净手。洗手没有其他好办法,公推迅速有效的捷径就是将手在洗衣石上擦拭,黑何以淡去一些,棕褐色也许能勉强蒙混过关。初中在矿上上学,老师不查手,但洋气干净的矿中同学会嘲笑,她们服饰得体举止文雅,说话轻飘飘的口腔音,每句话结尾都带一个“呀”字:“我早饭呀,吃了半个馍呀…”“我妈蒸的包子呀,油太多了呀…”班里农村娃不多,我便羞耻于黑手示人,似乎从那时起,我再没有无所顾忌的褪过核桃皮,树,还会上,即使新民兄弟从杏树上掉下来栽断了腿,也没把我吓住。现在年龄大了,好上的树、能上的树也不想上了,宁愿坐在树荫里,像父亲那样喝茶看报糊涂发呆。为什么会这样?
秋里打了核桃,社员集中褪核桃皮,我妈我达、全村人的手都是乌黑的。褪完核桃就该炕核桃了。生产队把湿核桃分到各家各户,由社员负责炕干后交公。这是我妈说的,我深信不疑,所以热炕上炕了半尺厚的核桃,人睡在上头晃悠悠的感觉,我却不动一个,一是到这个时候核桃已经吃腻了,另则,我怕核桃少下了,交不够,我父母被队长说。现在想来,我妈是有意限制我们,主要是限制我哥,我哥怕念书,偷了家里的麻籽请人做作业,等我妈榨油时才发现,二斗瓮空空如也,一颗麻籽都没剩下,比老鼠拉的都净。事实上,交公的核桃只是少量,我拾了一句话:一户大概交二三升干核桃,剩下的都留给了社员,整个冬天,家家炕墙上的小蒲篮里装的都是核桃。不再饥饿的年代,但食物亦不充足,粮食接不上的人家还多。我记得正月初几,我妈我达出门走亲戚,锅巷里留了一盘芹菜木耳炒肉,我不敢吃。我没见过除了蒜苗和葱以外任何绿色的冬令蔬菜。我自小笨而多疑,对着菜盘子研究了半天,终不敢下口。还有木耳,那么昂贵的东西哪里会轻易光临到寻常百姓的粗瓷大碗里。我表妹人小胆子大,扛起筷子就吃。试想,我妈能给我吃瞎东西吗?我记得那时的芹菜比现在的细的多。
我姑门口有三窝蜂,割下来的蜜都放在一个瓦瓮里,深红透亮,和现在的红酒一样,只是它更粘稠。我姑父冬天常咳嗽,姑就拿乌黑光亮的铁勺在火塘上炒蜂蜜核桃仁给他治病,没病的我比有病的姑父吃的还多,过一段日子,嘴馋了,就在我姑跟前吭哧吭哧的装咳嗽,不肖说,晚饭过后偎了热炕等着,好吃的就要到了。
没想到今年却因为核桃担了心,淘了神,生了气。
景区有五六亩地,地里有十几棵大核桃树。前任再三叮咛,务必把地种好,把核桃看好,这都是极生态安全的食材,吃起来最放心。一天下午,我听到“啪、啪”的声响,有附近的农民挥舞长杆敲核桃,我和他辩论,他右手一抡:“这一片都是我的。”他细短的胳膊挥过了西边的半片天空。我赶紧召集员工集中打核桃,两天潦草的结束了战斗,收获了十一袋子青皮核桃。这两天,我梦里都在打核桃,梦见老韩从树上跌下来,滑冰一样斜斜的站着。“我给你说,我上树没问题,你看哈,栽下来拍拍屁股又上去了。”他一边滑,一边笑笑的说。但他始终在地上斜着滑没上了树。我醒来就害怕,人说梦是反的,没摔坏意味着摔坏了,但核桃还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