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生的长河,我享受了多少母爱?!
老屋在一个小山梁下的一片房屋中,是比较显眼的一个大院子。
小山梁不高,四周长着几颗三、四个人牵手才能围住树干的大树,枝叶繁茂,像一把硕大无比的伞,遮天敝日,使山顶上形成一个寸草不生,只有中午的阳光才能晒着的平坝。这是孩子们的乐园。割猪草的姐姐放下满背篓的猪草和小妹们静静地坐着用杏核玩抓籽儿的游戏;男孩子用三根树枝竖成一个三角形,然后站在10来米外,将镰刀瞄准叉,砍中叉垮了就算赢家,这叫砍叉游戏;有时小伙伴偷偷从家里拿出一小截腊肉或香肠,刨个洞烧熟了大家分吃。不玩到尽兴是不回家的。
在这个无比快乐的节骨眼上,有人喊我:“娴,快回去,你妈叫你!”我极不情愿地慢慢往回走。妈妈躺在床上,表姐住在我们家服侍她。
“妈。”还没喊完,木棍子把床沿敲打得全院子的人都能听见。
“看你成天在外面野。”妈妈有气无力地说。
惹妈妈生气,从没受过妈妈呵斥的我,害怕极了。从此,我不再去那乐园一次,儿时的快乐远去了。
妈妈过去不是这样的啊!
依稀记得母亲怀抱的温暖是有了妹妹后,看到那用一块正方形的白布对角缝制做成的“奶瓶”,勾起了我的记忆:小时我也是这样吃的。妈妈没奶水,把上好的白米反复泡露几天,推成粉,然后蒸成糊糊,装在布奶袋里喂养我们。有时趁我们睡着了,在小河沟里楼些鱼虾回来熬汤给我们喝,妈妈的笑脸时时在我的眼前来回晃荡。爸爸在离家10多里的小学教书,只有周末才回家,星期天帮助妈妈挑粪淋庄稼,干一天农活后到学校,下一个周末又回家。妈妈一人在家种几亩田地还带小孩,虽然辛苦,但却幸福。
48年6月的一个夜晚,妈妈的幸福突然被打得粉碎!爸爸被抓走了。一夜之间妈妈憔碎了许多,整天以泪洗面。爸爸被抓走后只给家里写过一封信,信中说他受刑很重,叫祖父和母亲无论如何要送我读书。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的爸爸伸出双手,指着手指上的斑斑点点伤痕说,这就是“他们”整的!
七十多岁的祖父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让16岁的表哥到重庆找妈妈娘家的一个国民党军官说情,表哥经历了千辛万苦,在去重庆的船上被人骗了,身上只剩下一点路费,军官也无能为力。后来祖父自己到几百里之外的开江县找同姓的一个解甲归田的军阀,也没有结果。
这一天,祖父又来找妈妈商量筹钱营救爸爸的事,望着四壁空空如野的家,想想枯瘦如柴的自己,妈妈哭了起来,说:“没有了,值钱的东西都卖了。人也没救回来,这日子怎么过下去啊!”
表姐从自己家弄来一些碗豆,炒熟了磨成粉和着土豆煮,就是我们一家人最好的饮食。开始,我们觉得好香,很好吃,一段时间以后,感觉四肢无力,再也不愿吃了。又有什么吃呢?妹妹端着碗直掉眼泪,我当着妈妈的面,只好勉强吃了半碗,说吃饱了。
思念的痛苦吞噬着妈妈的心,妈妈开始还能自己走到场上找看医生,一段时间以后,就只好请医生到家来看病,再后来无钱请医生出诊,就躺在床上一天天地拖,直到油干灯草尽,丢下一句话:“告诉我是怎么死的啊!”离我们而去。那年我6岁。看到别人父母双全,拥有父母怀抱的温暖,我非常羡慕,总埋怨妈妈不顾我和妹妹的死活,不看在我们的份上坚强地活着。长大后我才明白:天底下哪有不疼爱儿女的父母呢?只是我的父亲心里装着天下受苦受难的孩子和穷苦百姓,母亲则从灵魂到躯壳全身心都交给了父亲,追随着我的父亲。爸爸走了,妈妈也就随爸爸去了,从爸爸被抓走那天起,我们就成了地地道道无父无母的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