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可谓北方最常见、最重要的蔬菜了,从秋吃到冬,从冬再吃到来年开春,吃得时间最长,基本家家如此。从小吃到大,我感觉连呼吸都有白菜的气息。时过境迁,从未更新。甚至我感觉,我的性格与白菜也有几分相似——那种与生俱来的朴素与安静,以及毫不张扬的清淡与纯洁。我爱吃白菜,因为母亲会用白菜烧制出各种菜肴。
母亲在白菜里放入不同的“搭物”——肉、粉条、豆腐(或冻豆腐、干豆腐),白菜就调制出了各种美味,普通的白菜变得高贵和神奇起来。如果白菜里面没有搭物,母亲会熬得有滋有味,将白菜熬到最好吃,不让白菜成了瞎白菜。因为母亲切白菜也有自己独到的经验,什么时该横切,什么时该顺切,什么时该片着切,一切与炖什么有关。后来,通过我自己亲自己下厨,得以验证母亲这道厨艺的正确性。确实不同的切法,白菜会呈现不同的效果,甚至用手撕出的白菜,再熬,又是另一种滋味。除了火候,还与母亲怎么炸锅有关。母亲会将白菜炒一些,去除白菜水,然后再加水。母亲的巧手让我们品尝到原本白菜水一般的生活的别样滋味。
熬白菜,其实是我们最常吃的菜了。白菜收获时,贮存在菜窖里,摆成长城的样子。要经常下窖将白菜倒垛,去除烂叶。吃时,就下去抱上来一颗两颗。白菜既水灵又新鲜。母亲用小白菜炖粉、炖豆腐,清香爽滑,而用白菜和花生包出的饺子,也别具一格。方法是将花生炒熟研碎,加开水调匀,把白菜剁碎,用水焯好,混合在一起,不用加食用油。包出的花生馅饺子,味道美极了。
白菜叶也是好东西,母亲从不丢弃。母亲用来它们做饺子的屉布。以前在农村老家,除了这个,还用高粱叶做屉布,用来蒸饺子、包子和馒头。在高粱打药前,掐最嫩高粱叶,放在阴凉处晾干,用时,在开水中泡开。而白菜叶取材更容易一些,把白菜叶用热水烫一下,即可做为包饺子的屉布。出锅时,我和哥哥姐姐常常把这白菜叶撕下来,丢弃到桌上,母亲却用筷子夹起来,美美地吃掉。后来我才真正明白,不是母亲爱吃,而是舍不得丢弃每一片菜叶。
大片的嫩白菜叶,母亲也会一片片留起来,用来包芹菜叶和辣椒叶,然后腌渍在酱缸里。将芹菜叶和辣椒叶用水焯好,攥成团,用做缝纫活的线缠上,放在酱缸里,过几日,即可食用。母亲称之为菜团子。白菜叶与里面的芹菜叶、辣椒叶一起,腌得碧绿碧绿的,散发出大酱的清香,滴上几滴香油,更是好吃极了。
临近冬天,腌渍酸白菜的时节到了。母亲让我们把大缸刷好,从院子中挪到厨房里。母亲选择匀整的白菜,一颗颗洗干净,再用开水烫一下,摆在缸里,一层层撒上大粒盐,浇上开水。白菜高出大缸一些,为的是将来白菜在乳酸菌的作用下,会变蔫,水自然会下沉。最后在上面压上一块大石头——我在小河中采来的光滑鹅卵石——满满一大缸酸菜,摆在离北门不远,离灶坑不远的地方,防止冻着,也防止太热着。隔月后,这成了我们一冬最主要的蔬菜。母亲用它来包酸菜馅饺子,熬酸菜和杀猪菜。当杀猪时,母亲将酸菜不是切成细丝,而是剁碎,与猪骨、猪肉、猪血、猪内脏一起熬煮,炖成一大锅。把村中的亲友请来,把左邻右舍请来,在炕上摆好几桌,如同是办喜事一样——那也是我们全家盼了一年的大餐。
小时过春节,母亲会捞出几颗酸菜,剁得很细,包出一锅锅的大饺子,冻起来。那时人口多,三十晚上吃,初一早上也吃。那年代没有什么肉,没什么肉,纯粹是酸菜蒌儿。面不白,也不是细,有时用高粱米面、荞面,但那饺子真水灵,真香啊。
小颗白菜,却有大用途,母亲当然舍不得丢弃,用小缸一颗颗腌渍起来,加很多的盐,制成咸白菜,留在清明以后吃。因为清明过后,气温回升,酸菜渐渐烂了,这时我们就吃咸白菜。春天没有什么蔬菜,咸白菜炖豆腐,特别好吃。咸白菜碧绿碧绿的,豆腐清白清白的。甚至清水烀咸白菜,用手撕开来吃,都咸香无比。
干白菜也很好吃的。母亲将几颗白菜顺便搭在院中的小桃树上,任风雪吹袭,不去动它们。做一道炖干白菜,加些草蘑或松蘑,也别具风味。
小时候,当我和父母、哥哥、姐姐一家七口人,团团坐在炕桌旁上,吃着高粱米饭或粘豆包,吃着白菜时,那是人间最幸福的时刻。长大后,总感觉白菜不如小时的好吃,不是白菜变了味,而是在当年生活最困难的时期,母亲将白菜里面的搭物,挑给了父亲和我们吃,而她自己吃的,才是真正的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