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之旅
设想过多种进藏方式,最大胆最异想天开的是走老川藏线——雅安至康巴的茶马古道。这是一条近路,也是一条险路。这条路在一九五四年川藏公路开通之时就废弃了。经过半个多世纪的沉寂和冷落,坎坷的山间小道应早已荆棘丛生,青苔密布。但千年踩踏岂能轻易遮挡和掩盖,所以也无须担心半路迷失。只是真走起来耗时太长,对公务缠身的我来说基本不可行,于是不得不在寻访老挑夫悲怆的故事的幻想中颓然放弃。骑单车走新川藏线的想法也曾有过,但在看到一则游客中途失踪的报道后胆怯了。此外由滇入藏的线路是朋友设计的,在付诸行动之前我又因故拖延,于是只好躲在家里关注着朋友的行踪。手机信号时断时续时有时无,最长的一次竟然消失了半个月……终于等到青藏铁路全线贯通,以为可以由北京直抵拉萨了,却依然为沿途耗时过长一筹莫展——就目前的情形看,耗时过长的旅程还不适合我。没想到突然有公务去重庆和拉萨,结果在重庆停留的时间被我一再压缩,直到机票到手前还改签了一天。
曾经对同事戏言,到西藏比去美国还难。除了工作上长期缺少与西藏的联系之外,其实另有隐情,那就是必须面对高原反应。我几乎问了所有到过西藏的朋友,都说开始有点可怕,度过反应期就没事了。听说几年前贵州省政府有个三十几岁的年轻人去西藏考察,刚到拉萨患有轻微的感冒,后来因为参加各种活动疏忽大意,结果引发大面积肺气肿,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高原。因此对西藏的向往里,多少搀杂了紧张、恐惧的成分。但这感觉并未削减我的兴趣,却平添了几分神秘的挑战,反而令我更急切地神往了。
重庆飞拉萨,除周四以外每天只有一次航班,而且起飞时间据说是早上七点。明天是周三,机场距市区大约一个小时车程,加上乘机前的准备时间,这意味着我们要面临一个紧张忙乱的早晨。请同事小杨改签机票的时候却发现,起飞比原定的时间要晚一个多小时;一问航班号,没错。于是早晨的行动便从容了许多。那天早晨天气异常闷热,热得我头晕目眩,当然也有点兴奋和紧张。我跟同行的朋友开玩笑说,我的高原反应提前来了。
一改往日选择过道的习惯,今天我选择一个临窗的座位,平一平慌乱的心,安然入座。今天飞机很守约,时间刚到便一声长鸣,腾空而起。
望一眼山城,默默地与她告别。

今天的感觉有些特别,两个多小时的飞行显得十分漫长。昨晚与朋友喝茶聊天,兴奋得全无睡意;凌晨的闹铃又叫得我浑身疲惫。疲惫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此时的兴奋,很快就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我看到深不可测的碧空蓝天;缓缓移动的朵朵白云;刺破云层的神秘雪峰;还有一只银鹰流星般划过,留下一截尖利的叫声。
我被这尖叫声惊醒。醒来一看,哪里是梦境,除了银鹰,窗外一切分明。
频繁地空中旅行,我习惯了闭目养神,或翻阅随手携带的闲书,心无旁骛。甚至遇强气流发生剧烈颠簸或突然发生数百米落差,引起乘客紧张和惊慌的时候,我依然泰然自若。有一回问题有点严重。已经不记得从哪里返京了。飞机在首都的夜空盘旋良久,俯冲了又拉起,再俯冲再拉起。起初,客舱内一片混乱: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慷慨激昂的质问声,陌生人间紧张地相互询问、交头接耳。这时,我只能对身边的乘客说几句安慰话,显得苍白无力,或者用自己的平静影响身边那些还注意自己形象和风度的人。我发现人们很快就安静了——在极度紧张和恐惧时,人们反而鸦雀无声。后来飞机先在天津机场着陆,一个小时后才降落在首都的地面上。飞机已经停稳,还有人惊魂未定。
在我看来,只有那些对形势变化构成扭转性影响的反应和努力才有意义,否则便只能顺其自然听天由命了。也正是这个原因,在飞机上我很少关注周围发生的事。
但今天的梦,把我的目光带到了窗外。
按时间推算,我们已经飞行在高原的天空了。那么眼下的云,也就应该是西藏的云。西藏的云不若北方平原的云那样班驳明暗;不若内陆城市上空的云那般含混朦胧;甚至也不同于那些著名景区的云,譬如桃花岛山顶的云太腻了,黄山的云太浓了,长白山天池上空的云虽别有一番景致,但终究过于拘谨,象二流油画田野上空故意的点缀。西藏的云别有一种气质——这或许与我今日的视角有关,倘若如此,对人家的评价便有几分不公。
飞机缓缓的移动,云成了唯一的参照。飞机浮在云上,象漂在海上的船。这时,我看见不远处一缕薄薄的云,轻纱般舒展。不知起于何处,也不知铺向哪里,就这么跟随着我们一路延伸。一会浓了,一会又淡了。浓的时候似乎被一股力量控制着,决不肆意飞扬,神秘地保持着固有的形态;而淡的时候几乎看不出云的面目,象纯净水晶里飘渺的絮状结构,分明的连接着;有时又象戛然而止的音符,有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境。远处陡然升起一座云的孤岛,层次分明,涧流飞泻,静若仙山。在碧蓝的天空下,眼前这一切仿佛都被精心漂洗过,一派清丽洁白,晶莹剔透。我痴痴地想,在这溪流孤岛间,应当有长袖善舞的天女出没吧。
没见到天女,却突然发现一座天女般的雪峰。我立刻紧张起来。不知出于敬畏还是敬仰,心情激荡,热血沸腾。西藏人视雪山为神山,视湖泊为神湖,想来自有一番道理。此时在茫茫天宇间,在尚未踏上西藏土地、毫无心理准备的时刻与心底的神圣不期而遇,那感觉,除了惊喜还有几分颓唐。定一定神,打量前方这座叫不上名字的雪山。峻峭的山峰穿透了滔滔云海,山顶的积雪沉睡在山的棱角间;那雪并不饱满,也不厚重,倒象挂上去的大块的云;那云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弥漫,透射出冷峻和洁净。于是云海浓郁厚重的白与雪影晶莹散淡的白,在冷峻和洁净中把灰褐的山棱衬托得更加峻逸和庄严。

飞机终于降落在拉萨机场。
普穷次仁带了同事在大厅已经守侯多时了。张朝民、武兆伟、朱绍华、杨哲和我一行五人鱼贯走出大厅,分别与他们热情地握手,虔诚又恭敬地接受他献上的洁白的哈达和美好的祝愿。我与普穷次仁不久前在天津的一个培训班见过面,当时我只说近期有可能去拉萨,不想今天这可能就变成了现实。我拉着这位藏族兄弟的手激动地说,我来了。这话是说给他的,仿佛也是说给西藏、说给拉萨的。于是对着这片神奇的土地,在心底重复着:拉萨,我来了。
本来,我们一直牢记着“初到拉萨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