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语红匣
天空是静寂的黑,隆冬的天向来是这样的,黑得沉甸甸,黑得幽深深,让人的心更重了。
女人站在廊前,看看天空又瞅了眼里屋里的大红樟木箱子,紧了紧衣襟竟然开始学兔子蹦了起来。躲在木门后的孩子见此赶紧跑开,他知道女人又要开始了,开始逢着亲近的人就要说她的生身父亲,说那个父亲本留给她的红匣子,说匣子里很多很多的书。可是却怎么也说不清楚,是的,女人不识字。那匣子中的书她还没有学会读她的父亲就去世了。文化大革命啊,死了多少人呀!不稀奇。女人那会儿只是个小女孩呢,七八岁的样子,一身缟素的时候满目茫然。只是知道前些日子还在夜里看她兔子跳,教她写自己名字,给她讲红匣子里的故事的人不见了。不会有人再叫她桃子了,永远不再有人会这样亲昵地唤她了。他们都是喊她的大名儿,冷冰冰的,连母亲都是。
母亲改嫁了,女人改姓了。那个父亲唯一的遗物红匣子也被母亲给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保管,那人是她的继父。继父对她是不错的,可是无论如何都不让她碰那个匣子说:“在特殊时期不是小孩子能动的!”女人那个时候小脸涨的通红,她多么想大吼,那是她的东西,是她亲爹的匣子。可是,她知道她不能。
寒风凛凛地刮着,刮斜了小镇的灯火。女人在这样一个夜晚永远彻底地失去了那个她惦念已久的红匣,一群人恶声恶气地进屋,夺过继父手中欲藏的红匣骂骂咧咧地走了。说什么四旧什么右派,屋子里一片混乱。自此红匣成为一家的禁语,无人再提。只是女人总是想起那红匣色艳精致的样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痴痴的想,仿佛还闻得到那红匣里特有的墨香。一年又一年,想念也会成习惯的,也幸亏这般女人才没有忘记给予她生命的父亲,也许除了她再没人记得……
女人嫁人了,那家很穷,可是兄弟四个都会写字,曾是她的远方表兄。陪嫁只有两只樟木箱子,外形很像那只红匣。她知道那是继父的补偿但是都是枉然。
结了婚,做了母亲,再到当了婆婆。腰偻了,发白了,一切的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媳妇是识字的,孙女儿也上学了。有了新橱柜了,装满了各式各样的书。而那两只大红樟木箱子也没再装衣物了,那里面都是书,还有儿子这些年给老头子写的家信,孙女儿小的时候写字的薄甚至一些有余墨的字片。可是每当遇到与那天相似的冬夜,她依是喜欢点着昏暗的灯,看着红漆斑落的箱子。定定地,好似穿透了那厚实的夹板,穿透了那层层纸张,穿透了那繁复而深奥的文字。她的眼变得灵动仿佛回到了幼时,她说着,说那忘缺了面容的父亲,说那日思夜寐的红匣,说那满满当当令人心醉的书香。
她始终是不识字的,她不能用文字表达她的哀伤和思念,她只能只有靠说,让自己不会忘记。可是啊,丈夫不愿听了,儿子听厌了,只剩孙女儿睡意浓浓心不在焉地敷衍着。
她真真是老了,记不住事儿了。可是她不想啊,当初儿子念书的时候她可记着了,有一句话:死者倘不活在活人心中,那就真真是死掉了。
她倔犟地每天念叨着,直到她确定在自己的心里,那红匣,那书香愈亮,愈香,永不腐败,永不消散。
至于将来会不会有人记得夜语红匣的她,女人笑笑: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