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对岸
现实中的梦和理想中的梦,就像是夏天庭院里树荫下细细碎碎的阳光,经过了时光的切割和筛选,记忆显示出其迷离的味道和感觉。在这幸福的感觉里,我的脑海中总会浮现一幅亘久不变的图画:树荫下一尊青石臼,一把榆木凳是两个女人家务的重点,也是最为繁重的劳作。奶奶和妈妈总是在树下舂米,轮换着提起石锤将淘过的大米舂碎,她们头上覆着一方似乎不曾摘下的头巾。现在,我已经找不到当初我所在的位置,或是坐在门槛上?或是趴在地上?抑或是是蹲在石臼的旁边?或许忙碌的脚步早把院子里所有的空间都踩碎了,如今在回忆的光影下,一片片记忆的碎片悬浮在了空中,任光阴独照。
一天夜里,我和妻子聊起故乡生活的经历,故乡的人,故乡土地上生长的植物,依稀都在眼前,倍感亲切。我和妻子都成长在同一个环境,语言和生活习惯也都相同,因此聊起故乡的生活显得真实而亲切。一说起小时候的事,都会从家庭说起,因为这是一个人的起源地。家庭是一堵安全的围墙。作为一个人成长的空间,家这个圈子无疑是温暖的,总是在成人时被记忆所温故和留恋。
时光真的在我远走了三十多年终于漂浮了起来,就在我的背后玉片一般飘舞不散。那时节路面白的发烫,我光着的脚丫偏踩在蒺藜刺上,一个脚叠在另一个脚上使劲搓。继续走。在我身后,村庄只剩下泡桐圆而大的叶子,一片乌黑,玉米地是最能替我保守秘密的地方,我忘记了为什么赌气,把自己深埋在叶子深处,一直到天黑母亲嘶哑地呼唤我的乳名。在那个时候,我会听见全村的女人都在喊自己孩子的乳名,嘈杂成一片。
我自认为没带走什么,因为我走的很急,很意外,连思想也不曾打理。一脚迈出来,走进另一个未知的命运。怀着莫名的喜悦和未知的恐惧,在漫漫的行程中,我默默地想,无论好坏,我不再属于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笑和哭同时成了奢侈品,也非麻木不仁,感觉很清晰,可是这些感觉偏偏没有名字。
我家陵地里一共有四个坟,像其他农村里的坟地一样,似乎总是挣扎着但又很很顽强地隆起着。告别祖宗亡灵是必需要做的,在临别前的一个黄昏,我跪在奶奶的坟前,和她生前一样,我跟她说了一些话,并很标准地将额头三次枕在她坟前松软的泥土上,起身后哭着离开。回想那一刻,还感觉泥土真的很香。
我自认为走得很远了,走过了多少座大山,穿越了多少条河水,最终到达了河西的一座城市。在踏上这片土地的刹那,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顿时周身弥漫。开阔的视野,苍茫的景色,只有茫茫戈壁才有,背靠巍巍祁连雪山,极目北望,无际无边。在料峭春寒的三月,朔风撕扯着戈壁上的枯草,扬起巨浪般的沙尘,停停歇歇,肆虐不断。风沙会这样席卷整个春季,直到五一过后,天气才姗姗翻开节气的新的、炎热的一篇。我常常会走在隔壁的深处,再向更深处行进,坐在我感觉很累的位置上——一块高高的土丘上——喘气,然后抱头仰卧,呆呆地看天。天是神秘的蓝颜色,带有不可抗拒的魅力,极具诱惑和吸引力。我的目光经常会被这妖冶的蓝色攫住,不能自主,直等到一片如雪的白云或一只山鹰将我唤醒。这时我才意识到,脚下原来是这陌生的土地,才会意识到我已在千里之外。但是,又会有一种力量在呼唤我,我知道那是什么力量,这种力量同样一不可抗拒的强势证明着它的村在——故乡——这是已是不可争辩的事实了,尽管她曾经哺育、影响过我多年,甚至于从我的口音、我的性格和我的血液、我的思想,但是从我的命运选择离开的日子气,她就被打上了故乡的烙印。可是,面对故乡的呼唤,我发现自己并没有走的很远,也不可能走的很远。
路就这样延续。岁月劈开苍茫,身后逶迤的脚印阐释印证着我的曲折,在挥洒时光的路程上,我没有看到春季的花朵,没有看到缤纷的颜色,没有埋下艳丽的花籽,当然也不会嗅到花的芬芳。我明白这条路,这条简单的人生道路除了我的回忆,再不会有其它任何悬念了。可是回忆是绚丽的,回忆是甜蜜的的,我从回忆中打捞起太多太多宝贵的东西,这是对我人生失意、迷茫、沮丧和歉收的补偿。我自信没有人会有比我更富有的回忆了。回忆给了我更为开阔的视野,给了我辽阔的空间,我喜欢在回忆中驰骋纵横。回忆中的场景总是干净纯洁的,在那里没有多余的枝蔓,纯净的天地洁净如洗。道路畅通平坦,两侧田野金光灿灿——油菜花或是盛夏的麦田;道路挺拔笔直,两侧的高大的泡桐树开放着紫色的大花,坚韧的苦楝开出同样艳丽的紫色碎花,蝉声起伏于远处河畔的垂柳,桑葚的青、红、紫表达着季节的不间断。回忆中的路仿佛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我在路上看到的是明丽春天——麦田油绿如波——看到炎热如火的夏天——河水的清凉和戏水的童年玩伴——金黄灿烂的秋天——田野里兴奋起故乡绰绰身影对收获缠绵——冬天来了,年气浓了,储存在粮仓的麦子、大豆、芝麻……沉沉地睡去,雪花下的松柏、冬青、苇竹展露出醒目的苍翠,年货中的鞭炮也在等待着童真的心、稚嫩的心、憨态的笑去点燃……路就这样延续,日子就这样长高。站在过去的彼岸,回忆意味着拾遗,而我丢丢掉的正是我现实中得到的遗憾。
站在黄褐色的戈壁上遥望对岸的故乡,遥望对岸故乡的我,我是孤独的;站在故乡的堤岸上,河水静静地流淌,青青的水草很顺从的模样,指示着水的方向。那时,我可能是四岁,也可能是我孩提时任何一段朦胧的时光,母亲牵着我的手,沿着河堤走,像是沿着一根细长的铁丝,村庄像船一样慢慢行驶在我背后。想念和回忆其实是一回事,都是为了让怀念的过去的人回到过去,而且仅限于精神,它们不能向列车一样,不能像飞机和其他交通工具一样将现实运往现实,仅限于把人的思维从现实运送到过去。当想念和回忆抵达终点,触摸到想念的事物时,其日思夜想的场景便奇迹般地展开,魔幻仙境一样绚丽,层叠的岁月的沉淀,呼啦啦顿时绽开,所有的事物都会成倍地增加,无序地放大,奇妙无比;会发现许多个自己在不同的季节做不同的事,也可能是在许多个春天在反复编织同一只花篮……这种感觉就是这么奇妙。回忆和想念具有现实依据,可感可亲:在回忆中,我是幸福的。
往事在继续,当明天成为往事,我站在今天其实就是为了送别,送别自己到对岸去。我不知道更为遥远的对岸意味着什么,对岸都生长着什么,但是我知道对岸的风景与现在和过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