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那一天
那一年,我考上了大学。
那一天,怀揣着从亲戚朋友那里筹来的几千元钱,辞别了母亲,来到了那个梦寐以求的大学校园。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去的,可临走前,父亲却执意要送我去学校。我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父子俩在汽车上颠簸了一天。傍晚时分,终于抵达了学校。
大学里有不少的志愿者,专门为新生服务,比如带路,介绍校园等等。这似乎很人性化,为这座陌生的城市增添了不少的温暖。我也很幸运,刚一进校门,就被一位漂亮的志愿者学姐带领着,很顺利的报了道,缴了费,领了生活用品。最后,她把我们带到了那间我从此住了四年的寝室。然后微笑着离开了,来不及说再见……
父亲从肩上卸下那从家里带来的白色塑料口袋。那里面乱七八糟地装着他准备外出打工的衣物。他说把我送到学校后就直接从学校附近的车站去外省打工,所以随便找了一个口袋顺便装上了他仅有的几件破旧衣服,再找了一条麻绳拴着斜挎在了肩上。我已记不得他对我说了些什么了,但大概意思是让我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要好好念书之类的话。这些话我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听了,十几年了,都听烦了,但我还是唯唯诺诺的应答着。
父亲并没有理会我是否在认真听他讲话,他也没有时间理会我。因为他一边说一边爬到了床上,竟为我铺起了床来。我一时竟也愣住了,因为在家里这些活从来都是母亲做的。我说:“爸,放那儿吧,我晚上自己铺。”父亲只顾埋头做着手里的事,说些没人在意的话。
夜色,在这陌生的异地他乡,随着父亲忙碌的身影,逐渐地黑了下来……
床,也在父亲的汗水里,逐渐成形了。父亲反复打量了几眼这张床,再用手拍了拍,像是喃喃自语:“好了,只不过有些硬……”然后走到阳台,拧开水龙头,用手捧了一捧水往脸上抹去,再卷起他那陈旧的衬衫的衣角,往脸上擦了擦。我很想把手里的毛巾给他送去,可我的腿动了动,却终于没有迈开,我的嘴角也抽动了几下,可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得出来。
父亲点然了一支烟,猛吸了两口。
缓步走向那只在墙角独自呆了良久的口袋旁边,又回头望了望我,说:“我走了,没钱的时候来个电话。”然后弯腰提起了那轻飘飘的口袋。那一刻,我突然发现父亲的腰仿佛没有以前那么灵活了,僵硬而瘦弱,也没有以前那么魁梧有力了,宽大的衬衫在他枯瘦的腰间恍若冉冉升起的旗帜一般。父亲没有与我说再见,只是将口袋依然斜挎在肩上,一步一步走下了楼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才猛然追上前去,“爸,我送送你。”父亲回过头来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只是猛吸了一口烟。或许是吸得太猛了吧,竟被烟呛住了,咳个不停,满脸涨得通红。我见他咳得弯下了腰,很想拍拍他的背,可伸了伸手,却还是缩了回来。
我与父亲并肩而行,可谁都没有多余的话。他只是吸烟,我只是漫无目的的打量着这所陌生的校园。路灯不知在何时也亮了,昏黄的灯光把我们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们又回到了校门口。校园外面,早已是灯火辉煌了。滚滚的车流,散步的老人,三五成群的学生,有说有笑,但这些仿佛都与我无关。突然,对面驶来了一辆公交车。父亲精神一振说:“我走了。”还未等我回过神来,却只见他挎着那塑料口袋直往公交车跑去。车停了,门开了,他两步便钻进车里去了。汽车又缓缓启动了,我茫然的盯着汽车,直至消失在了城市那茫茫的灯火中。这于我来说,恍若一个梦。
身边依然人来人往,可我一个也不认识。这座偌大的城市,在我眼里渐渐模糊了……我抬起头,想看看家乡的那颗星星,但我却找不着了他的方向。我只仿佛看到了一个身穿破旧衬衫,肩挎白色塑料口袋,瘦弱的背影。
天,不知何时,竟完全黑了下来。
我转身回到了校园。可在这陌生的大城市里,父亲晚上怎么办呢?他将会去哪里呢?我的眼里,不觉又湿润了起来……
如今,我已工作一年有余了。当年那段青涩的往事,已被岁月的风沙洗得有些泛白了,可父亲那破旧衬衫,白色塑料口袋,瘦弱的背影却在我的脑海里永远也无法抹去。
哦,那一年,那一天,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