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女子者,花蕊夫人也。她的奇,是女流之辈的聪慧。
苏轼赞美花蕊:“冰肌玉骨,清凉无汗”。花蕊夫人确实美丽,美丽得异相万端:她肌肤如羊脂般隐隐闪光,只有备受折磨的灵魂才会这么透明,她黑亮的眼眸里糅含着黄金的细光,敏感而懒散,她椭圆的脸蛋儿上只有安静,宁谧,但聪慧、大气、狡黠、警醒,都深藏在沉默里。
花蕊夫人姓徐,青城人,才貌双全,得拜费贵妃,老公是个小皇帝,后蜀的国王、享乐主义者孟昶。花蕊曾仿王建作宫词百首,为时人称许,孟昶自然也极为赏识。
前蜀亡后,后唐庄宗以孟知祥为两川节度使,孟知祥到蜀后,后唐内乱,庄宗被杀,孟知祥野心膨胀,训练甲兵,到唐明宗死后,孟知祥就僭称帝号,但不数月而死,孟昶继位。孟知祥处心积虑,昼夜辛劳所创下的局面,传到孟昶的手上,十年不见烽火,不闻干戈,五各丰登,斗米三钱,都下仕女,不辨菽麦,士民采兰赠芬,买笑寻乐,宫廷之中更是日日笙歌,夜夜美酒,教坊歌妓,词臣狎客,装点出一幅升平和乐的景象。
孟昶广征蜀地美女以充后宫,妃嫔之外另有十二等级,其中最宠爱的是“花蕊夫人”费贵妃。孟昶天天颠倒在宫女队里,每逢宴余歌后,略有闲暇,便同着花蕊夫人,将后宫侍丽召至御前,亲自点选,拣那身材婀娜,资容俊秀的,加封位号,轮流进御,其品秩比于公卿士大夫,每月香粉之资,皆由内监专司,谓之月头。到了支给俸金之时,孟昶亲自监视,那宫人竟有数千之多,唱名发给,每人于御床之前走将过去,亲手领取,名为支给买花钱。
花蕊夫人最爱牡丹花和红栀子花,于是孟昶命官民人家大量种植牡丹,并说:洛阳牡丹甲天下,今后必使成都牡丹甲洛阳。不借派人前往各地选购优良品种,在宫中开辟“牡丹苑”,孟昶除与花蕊夫人日夜盘桓花下之外,更召集群臣,开筵大赏牡丹。那红栀子花据说是道士申天师所献,只有种子两粒,它开起花来,其色斑红,其瓣六出,清香袭人。由于难得,便有人模仿那花的样式画在团扇上,竟相习成风。每当芙蓉盛开,沿城四十里远近,都如铺了锦绣一般,时近中秋,后主命驾往游浣花溪,罗列水嬉,一片莺莺燕燕,口呼万岁,真个是风流天子,千古盛事。
孟昶在摩河池上,建筑水晶宫殿,用来避暑。其中三间大殿都用楠木为柱,沉香作栋,珊瑚嵌窗,碧玉为户,四周墙壁,不用砖石,尽用数丈开阔的琉璃镶嵌,内外通明,毫无隔阂,再将后宫中的明月珠移来,夜间也光明透澈。四周更是青翠飘扬,红桥隐隐。从此,盛夏夜晚水晶宫里备鲛绡帐、青玉枕,铺着冰簟,叠着罗衾,孟昶与花蕊夫人夜夜在此逍遥。
就在孟昶还在醉生梦死之时,赵匡胤“黄袍加身”,做了宋太祖,派兵六万向蜀地进攻,十四万守成都的蜀兵一溃千里,孟昶自缚出城请降,孟昶与花蕊夫人被囚车押往汴梁。
到汴梁后,孟昶被封为秦国公,封检校太师、兼中书令。宋太祖赵匡胤如此优待孟昶,只因他久闻花蕊夫人艳绝尘寰,欲思一见颜色,以慰渴怀,又不便特行召见,恐人议论,便想出这个主意,重赏孟昶,连他的侍从家眷也—一赏赐,料定他们必定进宫谢恩,就可见到花蕊夫人。果然如此,那天谢恩,孟昶的母亲李夫人之后就是花蕊夫人。太祖格外留神,觉得她才至座前,便有一种香泽扑鼻中,令人心醉,仔细端详,只觉得千娇百媚,难以言喻,等到花蕊夫人口称臣妾费氏见驾,愿皇上圣寿无疆时,那一片娇音,如莺簧百啭,呖呖可听,方才把太祖的魂灵唤了回来,但两道眼光,仍射住在花蕊夫人身上,一眨不眨。花蕊夫人也有些觉得,便瞧了太祖一眼,低头敛鬟而退。这临去时的秋波一转,更是勾魂摄魄,直把宋太祖弄得心猿意马。七天后孟昶暴疾而终,年四十七岁,史家多认为是太祖毒死的。
太祖听到孟昶已死,辍朝五日,素服发表,赙赠布帛千匹,葬费尽由官给,追封为楚王。孟昶葬在洛阳,他的家属仍留汴京,少不得入宫谢恩。太祖见花蕊夫人全身缟素,愈显得明眸皓齿,玉骨珊珊,便乘此机会,把她留在宫中,通令侍宴。花蕊夫人在这时候,身不由己,只得宛转从命,饮酒中间,太祖知道花蕊夫人能诗,在蜀中时,曾作宫词百首,要她即席吟诗,以显才华,花蕊夫人吟道:
初离蜀道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马上时时闻杜鹃。三千宫女皆花貌,共斗婵娟,髻学朝天,今日谁知是谶言。
赵匡胤听罢长久不语,连饮三杯,说道你再做一首新的。花蕊夫人沉思片刻,再启朱唇,吟出一首述国亡诗:君王城上树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徐氏此诗泼辣而不失委婉,不亢不卑,从题材到风格,都与她以前所擅长的“宫词”大不相同。破题就直述国亡之事,孟昶君臣荒淫奢侈,宋军压境时屈辱投降,诗句只说“竖降旗”,可谓含蓄。“妾在深宫那得知”,纯用口语,意蕴微妙,虽似轻声叹息,然措词微婉,大有深意。历代追咎国亡的诗文多持“女祸亡国”论,如把商亡归咎于妲己,把吴亡归咎于西施等等。花蕊的诗则象是针对“女祸亡国”而作的自我申辩。退一步说,“妾”即使及时得知投降的事又怎样?还不照样于事无补!一个弱女子哪有回天之力!“那得知”,还有一种廉耻之心,比起甘心作阶下囚的“男儿”们,终究不可同日而语。
当时破蜀宋军仅数万人,而后蜀则有“十四万人”之众。以数倍于敌的兵力,背城借一,即使面临强敌,当无亡国之理。可是一向耽于享乐的孟蜀君臣毫无斗志,闻风丧胆,终于演出众降于寡的丑剧。“十四万人”没有一个死国的志士,没有一星半点丈夫气概,当然是语带夸张,却有力表达了一个女子的羞愤:可耻在于不战而亡。
看上去花蕊夫人的痛切无法遏止,爆发为谴责和悼亡。史家也无不这样评价,赞美花蕊“嬉笑怒骂”皆成诗句。其实,孟昶玩物丧志以致最终丧国,花蕊夫人绝不是受害者之一员,而是挖空心思找乐儿的积极参与者,是推波助澜、奢靡祸国的主角之一。显然,一句“妾在深宫哪得知”是无法将她的责任推卸干净的。
当后唐军队在宋军进击之下一溃千里,局面不堪收拾的时候,孟昶对劝说他“聚兵坚守”的大臣们说过一句大白话:“吾与先君以温衣美食养士四十年,一旦临敌,不能为吾东向放一箭,虽欲坚壁,谁与吾守者邪!”这说明他对敌我态势的判断是清醒的,知道后唐没有继续抵抗的资本,再打下去不仅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