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米内外
丈量距离的单位可以有哪些?
毫米、厘米、分米、米、里、公里……
这些我们公认的计量单位,有时却无法计量到实际的距离。它们有时距离很远,却离得很近;有时离得很近,却距离很远。
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乞讨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一张张草席打开,然后铺上一层又黑又破的棉被,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尚有些连系着的棉絮,从露在外面不规则的被角隐约可以看出。——这就是他们简单的地铺。在通往市场的一条4米多宽的过道里,八、九张床挨挨挤挤地有序地排成一行。几张从被子露出的脸是清瘦的,毫无表情,目光呆滞,在黝暗的路灯映照下,已经看不清脸色,辨不清年纪。最初从那留着2米多宽的另一侧走过的时候还因为看不清状况而吓了一大跳。可他们对类似的惊叫显然是习以为常,麻木地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就又缩了回去。
那是三月初的天气,仍有几分寒气,风从两侧穿梭而过,也卷起微尘,卷来一股鱼腥味。夜晚八点多,他们在结束了一天的辛劳之后,已经连乞讨的热情都没有了。在空洞的眼神里,对我这个在夜里误闯误撞、打扰了他们的路人装着的只有陌生。而我,只是让自己轻悄地走过那条不长的过道,尽量不去惊醒其它还在熟睡的他们。绕过弯,市场里灯火俱明,竟然仅隔十米左右的距离。
十米以外,店主一如既往热情地招呼,超市里仍旧热闹,市场边的酒店还在热火朝天地迎来送往。喧嚣与寂灭仅十米之隔,谁也没有打扰谁!
回头往那条黝暗的过道远远望上一眼,也许这样可以相对遮风挡雨,又可以相对自由集聚的居留,的确是他们可选的一处“风水宝地”。在这里,他们可以彼此照应着,相互取暖,没有距离。

第二次见到他们是在四月份的另一个晚上。这次见到人数少了些,也许只是我没路过那个过道,而是从市场外的街道走过。五张地铺就铺在市场外的瓷砖铺就的地面上。可能是那晚天气闷热,那儿四面敞开,相对更为通风。这样临街而卧,他们还谈笑风声着,笑声爽朗,是由内而外的那种有穿透力的声音。有两个是坐着的,像我们注视他们一样,他们也一样坦然地注视着来往的人流。四周灯火通明,在他们脸上映照着一层光晕,微微橘红,微微泛着亮光。那时候我们是平视着的,感觉我们都是路人,偶然路过他们,而他们也路过我们。周遭依旧喧闹,他们席地而居,安然地酣睡或香甜入梦,或谈笑,或与我们相对,自然故我态。从某种程度上,他们比我们更坦荡、从容,没有我们行走在人流之中与生俱来的那份自我约束,只有极简单的快乐。也许只因为这一天乞讨所得到的施舍比往日多了些,也许只是他们刚聊起自己愉快的往事,或者说起哪一个可笑的段子,也许也会聊起他们还呆在老家的那些亲人,也许只因为换了个场地,更宽敞、更畅通、更凉快了……
走出十米以外,他们的笑声似乎还在耳畔,伴着喇叭声,一道自由呼吸。灯火一路透亮,人声鼎沸,没有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