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喧闹的城市,大早就来到了这里。仰头望,犹见那只弯月划破湛蓝的天空,淡淡地挂在高远的浮戏山的山尖尖上,十分地生动。脚下石子道旁,一声马嘶蒙罩了小村,给这原本寂静的山、寂静的林、寂静的村平添了几分生动和欢意。一切还都在清晨的凉意中,山坡下,村道上有永不闲作|9:村人或背着桑枝荆条沿小道像五线谱上的蝌蚪弹动,或驻足于梯田村角的农舍后耕耘薯禾谷菜。有细风,送来了喁喁的细语、浓郁的飘香,不知从哪座遥远的城里飘来度假观光的情侣游人们正倚在农家宾馆或小木屋的犄角畅叙山中的情愫。太阳上来了,起初只是一片红晕,晕着晕着就孕出了一颗圆圆大大的红球球,戏嬉着,舞动着,与西山后壁艳艳的红树林融成了一色,彤彤地,酽酽地,如欲进洞房未揭盖头的新娘。红天红地红人儿,一罐儿地红。
--这便是方山红叶。
我无意去工笔细描红叶的红艳和可人。那是画家的事。方山红叶不同于京郊西山和岳麓霜叶。在这醉意的深秋,她不着意喧啸,不着意斧凿,她有着天赖之韵,有着悠远的野趣。就这么一山的红,千年万年地泊在这遥远的寂静的方山。因此,方山红叶的红意就有了更深的韵味。它源自真实、古朴和自然,绝无人工斧痕,有的是鬼斧神功之造化。
遥远记忆中的醉情熔铸进了这远远的山意,也在寂静而狭窄的山道上流苏一样滑落。和如浴新阳一道去追逐山畔红叶的,是与红叶一样溜溜儿红的马儿,驮了游客从贤孝村的农舍旁闪出,迤逶地向山顶爬行。山两边有云,碎风缭绕着,隐隐地渗入了山壁黄栌丛酽酽的红色之中。潮湿凉爽的风扑面而来,和着初升的日光,拨弄着欲掀盖头的黄栌叶在山体上梳理着,梳理着,一忽儿,那骑马而上的情侣和牵马的小姑娘一彤地洇进了方山红红的血脉里,不见了。我还记着那牵马的小姑娘嘬着小嘴,勾着直直大大的两眼,尤其是红红的脸蛋蛋上一笑时两个浅浅的酒窝。还有她牵的那枣红的马,总是掩映于斗折蛇行的黄栌丛道上,时而一甩尾巴,呼呼儿生风,黄栌叶落下一片,黄栌丛中的小鸟惊惶地喳一声,踅着漩儿投入山间那殷殷的红。这一切,在这么一瞬中。组成了方山亘古不变的生机。
--这就是方山红叶,生生不息中永远地激动人心的方山红叶。
一个身着绿衫的姑娘搀扶着一位白发老人,从山坡的黄栌叶中踱来,身旁是一匹温驯的枣红马,姑娘那簇绿衫在漫天漫地的红叶中显得尤其地醒目。人总说,绿叶衬红花。其实,红叶衬绿衫更见风情。姑娘深潭样的眼池美丽迷人,如这黄栌秋叶一般的美丽和诱人。她那眼神使人总联想着她陪伴的千岁祖母般的温情,使人没法避开,又如山腰红叶中的那泓贤孝池水,清且澈,深且厚。
方山秋叶之殷红如山下泉水一样的宽厚,宽厚得无边无际。这片山地有这么一泓清池,真乃福境宝地。在这巍峨高耸的卧龙台山下,犹如为仁厚的大山安了眼睛,使得贤孝可风与这血样殷实的山和热情的红叶得以洞穿千古,清风传承。我们是沿小道上山的,本来山路弯得如一挂鸡肠,悠悠地缠绕着山腰,可在这天凉好个秋的季节,山道被红叶蒸发了,只留下马嘶和人声证实着它的存在。
太阳老高了,游人多起来,团团绯红的秋叶之上,有了天的高远和深邃,也有了云淡和风清。叶红烘烤着高天白云,使我想到了凤凰涅架。有人声飘来,宛若火中的永生之音。于是,再撩人的山风,再可心的回眸也抵不住这涅檠的壮严和肃穆。方山秋叶,永远,永远地是那么的火红和激情;永远,永远地昭示着新生和生命。
彤色拱围的卧龙台山寨,有家的感觉。小亭钟声荡漾着,使这浑天浑地的红醉了,眩晕了。只有眩晕才使人清醒。此钟,乃警世钟。僧家言:暮鼓晨钟,警醒世上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尘间迷途人。跨过云花石,有香烟自山的殷红中袅袅而起,我自忖: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再俯身下望山下村舍和山腰那泓清泉,随身携带的那瓶老白干也嫌寡淡,世间的经伦到此全无意味儿。没有比这方山红叶再殷红和醉意的了。
太阳已是中天,山里的蝉声犹丝丝不断。此节季,这银蝉之音,怕是唯有方山之独有吧!要不这山对生命的珍惜,对人间情暖的关爱不会这么地恒久,不会如此地人心,以致令那几尊顽石也滋润天地精华,饱受人文饥渴而演化成那持久迷人的传说。山民说,那是村风民情偎熟顽石而铸下的故事。信然!于是,我感到明人禹选写方山“行人图画里,骚兴自婆娑!”太浅薄了,太俗了。古人也有败笔。也有人写出了一段情爱故事:浩浩愁,茫茫却。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成,中有碧血。血亦有时尽,碧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蝴蝶。这立意,有点雅。雅得光想教人心软,太俗太雅均不好,不及方山红叶掩映中的那羞水灵龟和让水婆媳真实而可敬!
我想,岳麓秋色,京西红叶,江南岸枫,都不用去看了。感受一下这方山之秋,卧龙之色最好。古往今来,造假成风,这方山红秋和贤孝可风却是真实。仿做和抄袭本是文人艺人的通病,更是今世商贾的重症,看了这秋山民风,再生华的妙笔,也描绘不出这方山红叶之意蕴的。还是郑交有点感同,“我来欲写山中景,愧乏辋川诗画才!”真是明智!对于方山红叶和方山的故事,只有亲临感受,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