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凌晨零点整,我走进暗房。虽已是午夜,但丝毫没有夜的静寂,外面,仍喧闹着。夜归的人吆喝着,仿佛喷着酒气,蹒跚着,宣泄着不满、惆怅、失落;风,很大,呼呼地,像咆哮的狼;屋顶,树的秋实刷刷地敲落。“砰、砰”,是谁?轻敲月下门,我心里打了个突儿。
暗房内,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红色的安全灯,发出暗淡的光芒,像我心灵的火焰在跳动。外边的喧闹,此时,突然间完全静寂下来。时间,在此处抽离;躯体,融化在黑暗中,只剩下一颗赤裸的心在浓重的黑暗里“卟卟”地缓缓跳动。我的思绪在这静寂的小天地里勃发,膨胀,爆发,每张相纸的曝光、显影、水洗、定影,都是我思绪的一次延伸,一次升华。我忘情地晒着相片,心境平和,带着一丝淡淡的喜悦,专注地凝视着显影盘里的相纸慢慢地显出影像来,心里带着一点点虔诚的祈盼。平时的烦恼、惆怅、失意、欢畅,此时,一切都淡而无痕;尘世的繁嚣、浮躁,此时慢慢地得到净化。一股孱孱的溪流在心间缓缓淌过……
许久,我感到肉体的饥渴,抽离的灵智刹那间被轰回肉体,深切感受到“我”的存在。走出暗房,打杯开水,轻轻地坐下,缓缓吮吸着,脑海里仍凝留着淡淡平和地酣香。无思无虑,大脑,此时仿佛也静寂了,钻入耳朵的仍是外面呼呼刮着的风声。我翻着《人民摄影报》,没有强记,只让它轻轻地在脑际掠过,不管它有痕迹也罢,无痕迹也罢,如浮光掠影,在潜意识里得到巩固、深化。
近乎密封的局促室内,空气有点浊,我放下报纸,走出办公室。寒浸浸的凉风倏忽包围着我,一阵阵透骨的清凉从皮肤渗入。没有蝉声。月光,从辽寂的星空漏下,给万物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泽,金属的质感,轻敲,想必会铿然有声。风,呼呼地,残枝败叶沙沙地在紫荆校道飞舞,盘旋,然后倏忽地跌落,回归寂静。忽然,校道里,一个单薄的身影拖着冗长的孤独,歇斯底地哼着崔健的《一无所有》,刺耳地划破这方静寂,但瞬息间又被这空寂的夜空吞没,只剩下一颗孤寂的心在轻轻地哭泣……
突然,豆大的雨滴坠落,打在脸上,疼疼的,冷冰冰的。我赶紧走入暗房,红色安全灯仍渗出黯淡的光芒。一股温馨的暖流刹那间传遍身心,身上仅有的一丝寒意瞬间被瓦解,我的心慢慢地融化。而此时,正是凌晨2:30。
终于,昨天拍摄的那辑照片慢慢地显影出来。阴郁的环境,沉思的脸,躁动的肌体,多么美妙的画面啊!
相片全部冲洗出来。我舒了口气,与心俱来的饥饿与困倦袭来。眼睫,无力地下垂,目光中蒙上了一层迷糊。全身困乏无力,如同虚脱。目下最想做的事是吃早餐,然后就是蒙头大睡。
二零零零年十二月于肇庆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