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地就恋上了月亮。
认识月亮是从妈妈的童谣开始的。
那时候,村里还没用上电,到了晚上,人们便用煤油灯来照明,灯影昏黄。所以,对一泻千里的月光甚是欢喜,对月亮的出落也一清二楚:十五十六两头光,十七十八斗米一甲鸭,十九二十,打油月起。说的是农历十五十六,天黑之前天亮以后都可见到月光,十七十八,舂一斗米吃一只鸭的光景,月亮就出来了。十九二十,月亮出来便迟了些,约要打一榨油的时间,月亮才会升起。
夏日的月夜,晚饭过后,大家都情不自禁地便来到了门前禾坪上晒月光。乘乘凉,拉拉家常,聊聊从收音机里听来报上看来或道听途说的家国大事,这也算是一种消遣。
我依在母亲怀里,母亲用手指着天上那明通通圆盘似的东西说那叫月亮。那里有个寂寞嫦娥,有个伐桂吴刚,然后教我哼起那一首叫《月光》的童谣来:月光光,指光光,梭椤树,好装香,娘一拜,爹一拜,拜起崽崽好世界。母亲说一句,我鹦鹉学舌一句,见我似懂非懂,似惊似喜的,便又哼道:月光亮亮,请个画匠,画个菩萨,驮在你背上。说着还真的用手指在我背上画了个圆圈,然后轻轻一按,示意月亮就驮在我背上了。没想到这月亮在母亲这里还能生出如许情趣来。
小学三四年级时,也许是生产发展了些,也许是谷仓太旧太小了些,生产队便在离我家不远的地方砌了一座新仓。新仓前整了一个大禾坪,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这于我们大山里的村庄来说,算是够大的了。白天,生产队用禾坪来晒谷,到了晚上,便成了我们的乐园。
新仓刚好建在村中间,四周皆是人家。晚饭早的孩子早早地便来到了禾坪上呼朋引伴,那些还在吃晚饭的孩子们一听有人呼唤,匆匆扒几口饭,便跑到禾坪上去了。有的甚至连晚饭都来不及吃便也去了,心怕别人会把什么玩掉似的,唯恐落下自己。
月光下,大家一起在禾坪上玩抓兵、捉迷藏、跛跛子,藏草,老虎吃龙……其乐无穷。藏草是家乡一种别俱情趣的游戏。大家围坐一圈,藏草人便围着人圈转,神不知鬼不觉地便将手中手绢(古时候用草)丢在了某一人屁股后,一圈下来,如果那人仍不知手绢就藏在自己屁股背后,又没有拿起手绢跑掉的话,藏草人就会打那人的屁股。如果发现了,就要马上拿起手绢跑去继续藏。不管是打到屁股的还是没打到屁股的,大家都兴奋、紧张、尖叫、大笑。每当这时候我总是喜欢坐在阿英身边,阿英是一个我朦朦胧胧喜欢的女孩,因为怕她屁股屁股挨打,发现手绢丢在她屁股背后时,我就给她打暗示。为此自己没少分心,屁股也没少挨打。而自己做藏草人时,便总是把手绢丢到阿英的屁股背后,每一次轻轻地打到她屁股时,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兴奋。玩着玩着,也许就换做老虎吃龙了。一个人扮老虎,一个人扮龙头,其余便一个接一个地连在龙头后面,串起来就像一条长龙了。老虎吃龙玩的是对抗,老虎对龙头,所以扮老虎和龙头的一般都是年龄稍大一点的孩子。龙长了,龙身龙尾摆动大,且龙身龙尾多是年龄较小行动迟缓的孩子,所以,龙尾是最早也最容易被老虎吃掉的。龙尾龙身一节一节地被老虎吃掉后,游戏也就结束了。
月光下的禾坪上的游戏是没完没了的,但玩着玩着,月亮就慢慢落山了。大家便飞快地散去。即使是月亮没有落山,玩得太迟了的话,各家大人也会站在自家门口呼唤自己的孩子,大家只好悻悻离去。
后来长大了,恋爱了,离开了故乡的那个村庄,也离开了新仓的禾坪,没想到月亮却依然没有离远,每每总是携着恋人一起走进无边月色里。我想,也许爱情也如这月色一样似梦似幻,朦朦胧胧,迷迷离离,才使恋爱的男女趋之若骛。迷离月色里,恋爱的男女亲一点近一点也无所不可,白天熟识的人,若不是擦肩而过,也未必就看得清,这便是月光的好处了。
越过童玩的季节,淡漠初恋的记忆,我依然喜欢这迷朦月色,喜欢月色这一泻千里的空明,喜欢月色这宁静的无边。像今晚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这柳树掩隐的便江之滨悠闲地踱步固然不错,若有知已红颜相伴,则更是羡煞参差行人。
远处的街道上流车如织,霓虹闪烁,喧嚣似乎并不遥远,而这一方江天月色却那么宁静空明,我且独享了。
突然手机响起了悦耳的铃声,大概是夜色已深,妻已陪儿写完作业,在催我回家。无奈归去,只惜辜负了这江天月色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