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之无斁
旧时,逢年过节,图的就是吃和穿。吃好吃坏,总归是在自家里,没人知晓,也没人会去盘问你,箪饭瓢饮,腹中足心就足。但是,穿就不一样,一身光鲜,不管质量好还是差,价钱几何也无关紧要,只求新且合身。老家俗语,漂亮的衣服不说漂亮,说“虎”,新衣新裤新鞋穿在身上,大人们一见就夸“今天这娃穿得真虎!”一被夸“虎”,就足以在伙伴面前趾高气扬自感面子十足,几天里,连睡觉都要把衣服鞋子抱被窝舍不得放手。三个兄弟,这个“面子比肚子更重要”的虚荣感我尤其来得最重,所以,即使是在那个物质,特别是在吃的方面还不大充裕的年代,我眼馋仍然甚于嘴馋。
二哥虽大我七岁,个头生来却较为矮小,他穿上三年的旧衣我再接着穿只要卷下袖口和裤脚。小时父母邻居怜我瘦弱,有点好吃的总要塞在我手里,大哥让小,不耍小心眼骗食,二哥则不,他会对我说:“天仔我不吃,你不要把东西放到我嘴里啊”,接着张开嘴巴坐在我跟前。此时我定会把好吃往他的如盆大嘴里面扔。他这招回回得逞,所以母亲有时取笑我,说我打小就笨,无论什么东西,凡二哥见了夸好讨要的,我都给,不懂得自己保留,至今犹然。不过,我没有后悔过,“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他予我以衣,我予他以食,应不相欠相亏,说不上谁笨谁聪明。不仅小时候,直到我上大学,有时还是穿二哥的衣服,不过裤子不要,太短,腰围也小;旧衣也不要,而是要他新买的好看的;我大学初毕业买了两套西装,衬衫领带都是夺他的。《诗经》上面又有“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之说。大哥大我十岁,他穿过的衣服我穿不了,所以我自小感觉与他不亲。小时父母不在家,他俩有时打架,我两不相帮,心里偏向的还是二哥;再则,大哥与我,我呼他大哥,他称我弟弟,生分客气得像远亲朋友,而二哥与我,相互只称呼名字,倒也处得比别人家的兄弟更热络。这“同袍”情分,果然来得深厚!
十岁我入小学之后,哥哥们都进入社会谋求自己的生活,经济方面自主,对物质的要求也提高,件件衣服几乎都是当时最为新潮的款式。一则由于他们所爱不舍得给,二则这种衣服也不适合学生穿,父母开始为我购置新装。那时,老家四面山岭未平县道未修,村庄与外界的连接线就南北两条羊肠小道。北面通后曾,有三个村共同拥有的小学;南面走出一里,就可到达一条红泥铺就的仅容一辆拖拉机通行的公路,沿这条公路走下三里,是为九乡二十七村有名的险路土地公岭。说它险不为过,不到一百米的坡长,直下落差六十米,下雨山水一冲,路面只见路基乱石不见泥沙。所以这边开拖拉机的人家,出车往外载物载石头卖钱总要兄弟夫妻出动,两人齐把扶手才敢上下这岭。下得土地公岭,再南下两里就到了门头集市。集市不大,一百五十米长小街,两旁罗立二三十家小商铺,经营的俱是生活之物,材米油盐酱醋茶以及农具化肥,还有就是布料。四围十八村日常所需都在这里,用钱买用物换都行。来这里交易的,其他村光景好点的人家有自行车,可以用自行车驮来,但我们村不行,因为有这土地公岭,一出门就成车骑人,故一针一线亦要肩挑手拿。基于对好看衣服的渴望,每到过年置添新衣,我都要跟着母亲上两次集市,一趟买布,一趟做衣,每次来回十几里路,走得脚板起泡也无怨无悔。
买布不是用钱买,用农作物换。农历十一月初,母亲把花生米地瓜干装满两麻袋扎紧挑起,我则帮着拿只小袋以装等会要买的油盐面粉。一到街上,母亲先把胆子挑进米店。在她看来,一家大小有喷香的白饭白粥吃才是她上趟街的头件正事。接着油盐糖店,面粉店,干鱼干虾店,一家一家走下来,最后才是布料店。在这里,我衣服料子的品种价格母亲决定,颜色则可由我自己选择,甚至大哥二哥的也可让我做参谋,可见人之衣事,小小人儿也有小小人儿的观点见解,可与大人世界平等。
布料买定并不马上做成衣服,而是要先带回家,当天晚上全家集中试颜色。白天已相中合适,此时我倒清闲,听着两个哥哥说颜色深了或浅了,往往有幸灾乐祸的暗喜,窃窃地希望哥哥们做出来的衣裳丑些才好。热闹一阵,父亲叫母亲把布料都折起放箱子。到十二月初十左右,挑足花生到后曾把家里过年时及明年上半年要吃的油都炸好,母亲拿出几根棉线,把哥哥们的肩宽、腰围、腿长比好打结记下——唯独我不用,因为我还要跟着去现场量——然后再取出布料到门头请裁缝师傅做。在裁缝店,我的话比谁都多,衣领要挺拔,纽扣颜色要适宜,裤脚要能盖住新买的小皮鞋的鞋面等等,这个要这样,那个要那样,裁缝师傅阿秀听得恼了,两手掐住我两片面颊,当着母亲的面骂我臭美。按照惯例,衣服在腊月廿八做好,正月初一早上吃过面线汤后再穿。但我都等不到初一,廿九下午就得套身上,到几个伙伴家门口转一圈,而且还要装得是不经意路过的样子,直到人家开始吃晚饭了才回家脱下挂在床头欣赏。半夜两点,母亲蒸好年糕,烫过三十敬神的鱼肉鸡鸭,见我还盯着衣服,便生气地斥到“等下把来烧了看你睡不睡!”我这才恋恋不舍的熄灯睡下。
过年新衣穿到正月初四才换下来洗,此后到新学期开学第一天才又拿出来,并总是要和同学比比谁的漂亮,过程中还得将衣服的价格说高好几倍,最怕落了个好看不值钱的名声。不管比试结果是输是赢,毕竟衣服少,这年的春寒都要靠着这套新衣和往年的还可盖住肚皮的一两套旧衣遮挡着度过,直到把新衣也穿成旧衣,春也就过了。在农村,大多人的情况都是如此,两套厚两套薄,凑合着也就一年四季。衣服短缺,大人们关心孩子的方式也有了不同。老家有座名叫“西山头”的小山,高约五十米,朝路的一边成四十五度角,坡面光滑,俨然一座天然滑梯。为访把裤子磨破,我们都会折一把黄麻木的枝叶垫坐着滑下,树叶磨烂出汁,往往染得浑身绿森森。如哪个孩子的母亲恰巧经过,就会大喊:“不怕摔死啊?不怕死也要把裤子脱下,那么绿我回家怎么洗?”说完就追上来要脱她小孩的裤子。十来岁了,谁也不愿意光着屁股,大家只好作罢回家。
被裁缝师傅阿秀骂臭美的我与几个要好同学之间更常攀比,但新旧之比也只在于过年时。平常也比,比的是整齐、干净。整个初小阶段,学校唯在三年级时候发了一套粗布衣裳作为校服,为能多穿几年,大多数人都虚报身高,当时我一米四的个头却报了一米六,结果升到五年级了还得卷起裤脚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