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竹声新月似当年

这个季节里,细说江南已经太晚了,日头总是坠坠的,天光里斜斜地飞来一只燕子,它的尾巴剪着末梢的春天,剪出一层重重叠叠的粉红色黯黯光亮,温柔得让人眼痛。
我曾看过一张照片,不是嘉兴,不是杭州,不是周庄、乌镇、锦溪……不是这一串温暖得像风铃草一样的名字,而是木渎,仿佛风薰草生中躺着的一颗乌溜溜的珍珠。镇上的河流向远方伸去,越来越窄,斑驳的白墙上长满苔藓和爬墙虎,院子里伸出身姿秀丽的香樟树,那么多鲜亮的台榭园林,却就是记得这几个平常百姓的老房子,和树木一同无言地生长。柔仪殿该永远都不会有这种景致吧。你却一定会在中午时分,赤着脚出去,踩在林子里形状奇怪的石头上,仰头看那远山中的屋舍檐角,深黄一点入烟流。
这很像那首歌了:……玲珑少年在岸上,守候一生的时光。我总相信那是你最准确的写照。又是最后的一根弦,一末儿的轻音袅袅的微微回旋,仿佛光融日暖的流水边,莺儿也飞了,草也疯长了,人面也将不见了,只会留下桨声灯影里的桃红色暮春,在那醉生梦死的金陵城边。
风情渐老。我知道那是你的江南,不是我的,而我总是放不开手,像是一个踯躅行走的相思着的人。在一千年的烟云里摸索着溯流而上,找那一刻眼光,褾上粘着的半只蔷薇花瓣。干净清香的衬里上,定有一点丝绒般黑的残留,不知为何,我固执地认为你总是喜欢偷偷地藏起来一点松烟的,藏进袖子,在亮白色的锦帛上染成一只乌黑的蝴蝶,像当时的许多农家小孩子那样玩。生在显赫的家族并不是你的错,你不能学着他们穿上粗麻葛布,赤着脚在青石板路上来回地跑。
然而,公元962年的金陵,还是有你在那里啊。你被幽禁在一千多年前的金陵里,已经太久了。乃至光阴流转,横过幽林的那只黄莺也不知去向了。没人能说清你的模样,五官的意义被时光割裂,连旧日的江南也变了。
我还记得那脉脉流水和桥,黑白相间的房舍间,还有一丝半点的古老月色,它脸庞上阴影日渐深重的轮廓,正正地对着那寂静无声的小院子,地上有明净的青石板路。


评弹在茶馆子里细细地唱,随着光影子腻出去,搅动天边层层花边似的云,热闹不堪。围坐着带棒球帽的旅人,大挎包里装着苏州丝绸折扇,翠绿的圆伞,还有一只形态逼真的木雕乌篷船。得到这样的纪念品也不容易了,总比在北方买一兜石雕菩萨、木头珠子强。可是终于明白,这是强作出来的风月,是一种摹仿,江南风月得太久,脸也笑僵了,手也软了,几句清丽的词丢弃在风中,芙蓉花旁,再也拾不起来,梦一样碎碎地散远了,体态模糊。
你也曾丢了一个梦在浪花的心里。你写过那一壶酒,一竿纶,并学习着淡看桃李无言一队春。菊花开,菊花残,几处闲愁,一壶清水,临水神黯。所有荣华都逐水而去,所有爱情都残破如麻,命运开始像一个倒悬的迷团。
一直到冬天快过去,我还没有记起你的去向,过去只是朦胧地想,那一场滴滴答答的好雨哪儿去了。在丝绒般的雨里坐船,一点也不担心会翻掉,只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船娘抄桨,鱼儿一般潜进去,湖水就多了一道不易觉察的伤口,再悄悄长拢来。湖水好过人心,绵软得无法受伤,你的心,又何时能够像这湖水!直到听见第一声冰块的消解,我才明白过来。
你不在江南,永远地别离了,而我却在这里,隔山隔水地递过眼光来,希望能看见那场袅袅婷婷的雨。我看过无数次日升日落,花谢花开,蝴蝶飞舞,柳叶儿低垂,寂寞梧桐,有哪一次碰到了你所触摸过的清愁?有哪一次遇到了你深味过的苦痛?
秦关路远,青鸟无踪。


于是,还有谁的江南比你的江南更深情呢。
就用泪水来述说江南吧,又有多少惊心动魄的颜色不够想象。想象一副水墨动画,白色的一片中,墨色荷叶摇远,泪光盈盈的江南,什么颜色都没有,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船,没有人,明净得就像明净这个词自己。空空如也,寂寞丛生,去路漫长,梦魂遥远。那殷红至极的空白啊,只道花儿也凋在那世外的春里,那是你揉碎了眼前的一切珍宝得到的……看吧,世人已经没法更深情一点。我站在此岸,隔着一江东流的春水,向彼岸来回地打量。因为,世上可有谁的泪水比你流得更多呢。
小时候玩过积木,从卧室一块块搭到玄关去,把房子周围街道的名字都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刻在白色的木头上。我还住在那里,并预感到总有一天会失去它。如今已经不再明白了,那样也算是一种深情。
愿自己也曾住在一千年多前的金陵,混在看花人中脸慢笑盈盈,看那飞絮滚轻尘,无人处,听月明楼上的笛声悠悠,爱着芦花深处的一只孤舟。林花终要谢去春红,一个人来读懂春暮那阵狂风的真意。在西楼上,薄衫贴体,感觉到秋凉渐近,一把小巧的银色钩子在天边一闪一闪,整个夜空就像蓝色幕帘,随时要被划开,展现一些悲伤的谶言。这些,就像你曾经看到过的那样。
我固执地相信你喜欢独处,离开美人笙歌,把一个孤单的影子烙在夜晚秦淮河黑色的水边。只有当时的风抚摸过你,它离你的心是那么近。
你也知道,那是最后的江南。


曾经有一个机会去嘉兴,后来搁置了,既是为工作耽误,又是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因为江南总是人文的,如不在衣缘上绣满桐花,没有一双柔软如柳的鞋子,不在心里刻下你最动人词句,不在相思最饱满的时候去,嘉兴与我再近,又有何干呢。
但还是遗憾。不仅仅是想起你,我还想到了嘉兴的粽子,白菊花,南湖菱,乌篷船,那特有的明媚日光,知道在那里将找到现世的快乐,我会偶尔混在京杭古运河边路人的潮流里,向南湖裹挟着前进,看和所有城市一般无二的店铺,选两件看起来称意的棉布裙子,一定是翠绿色为底,领缘和裙边上有精致手工绣花的那种。我和任何一个游客完全没有不同,只是神色会落寞上几分,披散着头发,没有目的地走,包里装着市区地图,对标明票价的景区视而不见,大部分时间在人少的街道上转悠。
其实自己始终不知道自己是要游玩,还是在找你。如果一个人到了江南的任何一个城市或小镇,她究竟又会得到什么呢。姑苏城外的夜半钟声?乾隆四次下榻的水西庄?几张小桥流水人家的照片?一把真正的丝绸折扇?一方刺绣的手帕?
如果仅仅只有一方手帕,那也罢了,上面一定要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