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由《中国国家地理》杂志推出的中国最美地方排行榜上,我们熟悉的名山名湖纷纷落选,而冰川、雅丹进入视野,西部风情大放异彩。17类113个景点中的冰川雪峰、乡镇村寨、湖泊森林、草原峡谷,大多数集中在中国西南部,即,川滇藏三省交会处和新疆天山一带。如果站在空中鸟瞰,这些美丽的景观应该就像一条钻石项链,镶嵌在中国地理三级阶梯的分界线上。它们是天庭献给大地的饰物,晶莹剔透,光彩耀人。而人口最稠密,经济最发达、历史最深厚的东部地区,美景几乎空白。有资料显示,我国权威部门公布的5批177处国家级风景名胜区,却几乎全部分布在东部经济发达地区,与排行榜上的景观分布形成鲜明的对比。
上世纪40年代,地理学家胡焕庸从黑龙江的黑河到云南的腾冲划出过一条直线,把中国分成西北和东南两大部分。这条线的左侧,即西北区域,占全国国土面积的64%,但只有4%的人口;而右侧的东南地区,36%的国土上,却有着96%的人口。有人将胡焕庸直线与排行榜上的景观分布做过比对,结果发现一个奇特的现象――国家权威发布的景观带与人口密集程度、经济发展状况几近一致,而由专家学者科学划分的自然、人文景观分布却差不多与人口密度、地区富饶程度无关,几乎都在人口稀少和经济久发达的少数民族地区。原因并不难找,比如,经济的发展牺牲了环境;中原地区有着厚重的历史积淀,优秀的传统文化不能不由我们强势地加以继承,予以弘扬;各式各样的评选活动中,经济发达地区的区位优势拥有更多的话语权。等等。
然而,如果有人按照权威发布的景点分布计划出一生必去的地方,一路走下来,他看到的会是中国最美的地方吗?可能是,因为他的足迹未曾深入中国的西部;也可能不是,因为中国西部的自然、人文景观曾经告诉他,什么样的景观才足以让人的灵魂产生震撼,才可以让人真正平静下来,放松,然后冥想。
马斯洛曾经说,人按照“生理、安全、爱、自我实现和审美”五个层次的需求依次提升自我,并为之努力。石器时代,生产率极低,温饱是第一需要,人类作为食物采集者或狩猎者,他们必须栖居于山地,才能获取足够的食物。后来,人口增加,技术改进,生产率提高,人类纷纷离开美丽但地势起伏、条件并不舒适的高山峡谷,向东来到冲击平原和河谷滩地。这里虽无美景,但土地肥沃,易于生存,也最有可能获得安全、爱和自我实现。于是,强势的文化和强势的民族,迅速占领并开发了这些地区,并逐渐使这些地区成为最富饶也最容易满足人类需求的地区,而把美丽的高山峡谷留给了那些弱势文化和弱势民族。今天,当这些强势文化中的人类衣食无忧,安全、爱和自我实现的目标一一如愿以偿之后,内心的审美需要便变得格外强烈。蓦然回首,我们发现,美,早已不在身边,它们在远方。
这多少有些遗憾,令人沮丧。好在我们小康了,交通发达了,天堑变成了通途。“从此山不再高,路不再漫长。”于是,我们匆匆打点行囊,义无反顾地迷失在西行的路上,走向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当然,国家级风景名胜区也很美,也值得我们驻足流连。如果我们走进泰山,走近西湖,走上长城,历史的风云,会挟带着一大堆的故事、传说和浓浓的人文气息扑面而来,让人思绪连连,心怀念想。但我敢说,在这些景观面前,绝不会有面对珠穆朗玛、贡嘎雪山时心灵的震撼,绝不会有在纳木错湖边,在若尔盖湿地草原上的平静与安详;绝不会有在四姑娘山,在亚丁、雨崩村寨里才会有的灵魂的归属感和神情俱定。这里的美是一种极致,极致到让你不敢呼吸,极致到让你极想羽化为其中的一株小草,一粒尘埃,一缕浮云。那种因少有人类打扰的纤尘不染,那种亘古以来一直静默存续的原始和古朴,不由你感叹,我们的生活原来可以这样简单,我们心灵的家园其实并不遥远。这些雪山、彩林、冰川、村落,这些草原、河谷、湖泊、雅丹,不仅仅只是一些自然景观,还有埋藏在它们背后的关于美的意义的追问和人类心灵的守望。北中国的冬季一样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但它们矗立在高楼和沥青路面中间,和城市的喧嚣、汽车的尾气混合在一起。那里没有平静,没有归属感,没有面对景观时不由自主的心魂的颤栗。而西南边陲的景观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山可摩天,冰雪终年,它们是炎热与冰雪共存的世界,是四季轮回的自然塑造和打磨,是上帝与魔鬼合作的檀变。“人工天可代,天工人不为。”
人,永远都是自然的孩子。
观览并评价一个地方的意义和价值有很多方式和角度。今天的我们在不断地进行多种多样的评选活动,但无论怎样论说,意义、价值只不过一个符号。语言是势利的,甚至是功利的。当我们登上黄山、泰山、张家界…当我们品读西湖、滕王阁、黄鹤楼、云岗石窟…,无数的词语,还有诗画,还有爱与恨的故事,都将铺天盖地而来。但当我们遭遇贡嘎雪山,米堆冰川,甲居藏寨,纳木错,喀拉斯湖…所有的语言都变得拙劣,所有的思想都成了空白,所有的评价都显得多余。大美无言,在人类出现以前,这些景致就已经静默地存在了千万年。假如我们改变一下评选标准,或者评选的是另外一批人,某一个或某一些景点就可能落选。然而,这些可有可无的意义背后,依然是它们的静默,它们,将依然无言地注目着这个有些浑浊的天地人间。需要我们做的就是别靠它们太近,不打扰它们,只要知道它们静静地存在于这个天地间的某个角落,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