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一点都不喜欢我的母亲。
童年时,村里的小丫头们都穿着妈妈手工做的新衣服、绣花鞋,我只是无止境的拾老大老二淘汰的男式衣裤。肘上补一个补丁,膝上磨一个破洞,最要命的是裤缝开在肚皮上,(那时女孩的裤缝在右侧)上厕所时,小丫头们望着我与众不同的裤缝,嘴上挂着可恶的讥笑。
我是个很虚荣的女孩。我无法改变我的着装,我只能假装熟视无睹。我心里憎恨我的母亲,每天只知道砍柴烧饭挑水锄地,怎麽就不知道象村里其他妈妈一样,坐在堂屋门口拿起针线给孩子缝件新衣服呢?她是不爱我的。
少年时,我仍然不喜欢我的母亲。
农村最热闹的事就是红白喜事。记忆中经常跟着大人到亲戚家奔丧,吃喜面、喝喜酒。所到之处,总是远亲近戚一大堆,那些三姑六婆们因了这盛大的聚会,都衣着光鲜,三五成群地扎堆窃窃私语,好象有说不完的知心话。其中总有个别的主角,她男人肯定是混的不错的“外场人”,其他女人都伸长脖子听她一个人演讲,间或荣幸的插句嘴。
我母亲会蹲在或站在某个偏僻的角落,她决不靠近那些热情的人群。就那么孤伶伶的独处,落落寡合一语不发。许多亲戚家的小孩,因了我母亲的冷僻,就不跟我玩,甚至瞧不起我。
我是个善妒的孩子,我恳求母亲把头伸到那叽叽喳喳的女人群中,即使不善言辞,滥竽充数的伪装成热心的听众也好。我母亲奇怪的看我一眼,一动不动。
我憎恨被那群孩子排斥圈外,母亲一定是不爱我的
长大以后我到三十里外的学校寄宿。
我经常到同学家去过星期天,她们的母亲见到小别的儿女,就会一把搂在怀里,心儿肝儿地数着,看是不是瘦了,是不是长高了,临上学校时还要烙上十几张喷香的面饼装在女儿的干粮袋里。
偶尔回家时,母亲依然不得空闲地忙着,家里只剩下我和父母三口人了,她仍旧喂猪饮牛晒谷洗衣,马不停蹄,腾不出功夫来和我说些什么。
我已经是个敏感多思的大孩子了,拎着单调的米袋垂头丧气地回到学校。我真的不喜欢我的母亲,我在她的眼里从来都是无足轻重的。
后来,我已经成年了,母亲也许是因为老了的缘故,话也多起来,整天絮絮叨叨的。
她质问我: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都穿着妈妈编织的漂亮毛衣。我的外孙女老穿着灰头土脸的小夹克,一点都不神气?
她质问我:为什么那么多年轻的女人成帮结队的逛街、凑份子打平伙,每天都热闹的象过年,你跟个呆子一样闷在屋里不爱出门,没事捧本破书象识了多少字似的?
她质问我:为什么……
我哑口无言,我不爱女儿吗?我爱她,超过爱我自己。只是我有自己对爱的表达方式。
那么,当年的母亲呢?
再后来,我生了一场慢性病。母亲来探望我。我躺在床上,四周岁的小女儿顽皮好动,她一会儿扯着我的头发,一会儿踢我的腰,一会儿又站在我两条腿上跳舞。母亲在一边见了就不高兴,一巴掌打在我女儿的屁股上,她“哇”的一声哭了。“你妈不舒服,还不让她好好休养这孩子”。母亲生气地数落着。
看着委屈嚎哭的小女儿,才知道母亲对我的爱,竟是这样的深:这个世界上,即使是我的掌上明珠——女儿,在母亲的眼里,也没有伤害我的权利——因为,我才是她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我曾经以一桶水的深度,去测量母亲对我爱的海洋,怎么能测的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