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父亲
父亲躺在我的怀里,像熟睡的婴儿一样安静。
父亲没有睡,因为脑干出血,除了大脑有意识,其它功能都基本丧失,还有一只眼睛可以看到,还有脑袋可以摇头或者摆头,听不见,说不了,动不得,这样,他就比熟睡的婴儿还要安静了。
你见过这样安静的人么?除了植物人。
可父亲也不是植物人,因为他的意识非常清楚,能看懂我们写的字,能看懂我们的表情和嘴形,还能流泪,深夜,悄悄地流泪。这样,他就比植物人更糟糕,因为能感知肉体的痛苦和心灵的煎熬。
真的,从没想过父亲会以这种姿势与我亲近。
说话,声音洪亮,像神农架出来的汉子;走路,健步如飞,母亲以前总抱怨没法儿和父亲一起散步;眼神,像鹰一样炯炯有神,我还从未见过眼神像父亲那样犀利的人。在我心目中,父亲有很多优秀的品质,正直、爽快、率真、善良、不趋炎附势、不妥协,是个响当当的男子汉。可就是这样一个硬朗朗的男人、这样一个谈笑风生的伙计、这样一个慈祥可亲的长者、这样一个平时连感冒也不曾有的父亲,还不到65岁,像一棵树,说倒就倒下了。
最后一眼看到父亲还算站着的姿势是去年的10月22日晚上10点多,我站在CT室门口,看见父亲被他们从救护车上搀扶下来,一直红光满面的父亲那时脸色惨白,已说不出话来。
那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并发症出来,高烧40多度,消化道出血,胃里的食物和鲜血像自来水一样往外喷溅,那时的父亲体重160多斤,每一次喷溅身子都像虾一样从病床上反弹而起,要三四个人才能摁住,父亲嘴里发出巨大的吼声,那晚没有床位,父亲被安置在走廊上,一层楼的病人都听到父亲那痛苦的吼声持续了一夜。
现在,父亲这样安静,早已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样地瘦小,瘦到我一个人就能轻易地把他抱来抱去。
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抱着我们吧,可我早已不记得了。我们的这一代的子女,稍微长大一些,是非常羞于与父母有身体上的接触的。我虽是女儿,也是如此,平时连和母亲都不愿有身体上的亲近。
可现在,父亲赤条条地躺在我的怀里,我像抱着儿子一样抱着父亲,像给儿子洗头洗澡一样给父亲洗头洗澡,像哄儿子吃东西喝药一样哄着父亲吃东西喝药,我的手按摩着父亲的每一寸肌肤,姐姐姐夫弟弟弟媳都和我一样熟悉了父亲的身体。"你爸爸,是万事不求人的,连个簸箕都不愿向邻居借。"这是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可现在,父亲连大小便都要子女帮忙,他心里该有多难受?
八个多月了,父亲身上的管子减少到只有两根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去疼爱他那几个宝贝一样的孙子孙女,所有微不足道的生活小事对父亲来说都成了奢侈。小孙子站在病床前,指着插在父亲鼻子里的胃管说爷爷像个大象,父亲的眼里那层锐气早已消失殆尽,嘴角动了动,表示笑意。深夜里的住院部比白天要安静,时不时有病人的呻吟声传来,听不到看不见睡不着的父亲这时会想些什么呢?想这一生的点点滴滴?有时悄悄探头看去,会看见有晶莹的眼泪从那只好的还有那只坏的眼眶里溢出,拧了毛巾去擦,那眼泪像泉水一样流个不停,怎么也擦不尽。
去年,我的计划是今年陪父母去一趟凤凰,父亲的计划,是今年开始整理他这一生的教研成果……都还没来得及,这些突如其来的意外就这样改变着我们的生活轨迹,让人始料不及。
据说脑干出血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九十九,专家们都说父亲能存活已经是个奇迹。这世上没有灵丹妙药,不信教的我甚至求过无数次上帝,可看着慢慢好起来的父亲这一个月又不断发烧,经常昏迷不醒,手足无措的我不知道还能为父亲做些什么,街上每一个快乐或者不快乐奔走的老人的背影都会让我有恍惚的错觉,父亲也应该以这样的姿势奔走在街上的。我不停地想,如果可以,让我代替父亲,我愿意是我以这样的姿势躺在父亲的怀里,如果真的有上帝,那么,在我今晚写下这些文字之后,万能的上帝,请你,让我的父亲不再这样躺在女儿的怀里,让他像以前一样站起,就算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