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落红满地锦
“懊恼春光欲断肠,来时长缓去时忙;落红满路无人惜,踏作花泥透脚香!”这是杨万里伤春而发的慨叹。春光短暂,落红满地无人爱惜,零落成泥碾作尘土,花香却依然如故。而我,对于落红满地这一场景的记忆,则始于幼年看过的电影——《尤三姐》,那时我对于剧情的理解懵懵懂懂,只记得在电影快要结束时,尤三姐拔剑自刎,鲜血溅地,桃花纷纷坠落,瞬间,天地被层层落红覆盖。听大人们评论,记住了凄美、悲愤、惨烈这些字眼。从此,落红满地的画面,常在脑海中演绎,尤其在暮春将至,桃飘李飞,繁花零落的时节,那落英缤纷的场面,那满地的红锦掺杂着热烈与落寞,留给人们的是无奈的依恋与悠长的回味。
“夹岸桃花蘸水开。”这是北宋诗人徐俯眼里的桃花,是娇艳欲滴的,它生长的环境也是妙曼多姿的,那碧波微漾的湖面,低飞盘旋的燕子、潇洒绵密的雨丝、柳荫里撑来的小舟……而在我成长的世界里,桃花的身影始终与干涸的黄土为伴,似乎遥不可及,就连桃子的味道也是酸涩的。我的老家在泰山西麓的丘陵地带,村北、西、南三面是绵延起伏的山岭,水源稀少,唯北山上有片苹果园,其他则是灌木、杂树覆盖。桃树寥若晨星,偶尔村里某家才有一棵。当第一声柳笛婉转吹响的时候,沉寂、冷清的街巷突然舒展开筋骨,到处都是鲜绿的清亮。天总是干干爽爽的,我常常绕路从那家墙外跑过,盼望满园春色关不住,有枝桃花出墙来,结果却总是失望,只得扯起袖口擦擦满脸汗水,扑打扑打满身黄尘,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而去。过几天再次经过那院墙,枝干上才刚刚鼓起花苞。又是几天,却不料突然而至的一场春雨后,只等来落红满地沾满污泥。想象着风雨中落红纷乱的无奈,。我跺跺脚上的泥,远远地绕着落红,慢慢走过。
那年碰巧主人送了我一枝,我喜不自禁,无异于宝玉在琉璃世界的妙玉那儿乞求到了红梅。马上带回家,养在玻璃瓶里,放在八仙桌后的条几上,每天数看花苞绽开,给单调的童年生活,每天拔草所见的白的黄的野花儿里,又增添了新鲜的趣味和希望。一直到残红悄落桌面,绿叶新展枝头,我才依依不舍拿出瓶外。明年还有人送我桃花吗?有点落寞、有些期待。
终于我也有了自己的一株桃树。那天挎着竹篮在及膝的麦田里挖荠菜、拔米蒿,突然见一株桃树苗,赫然挺立在麦苗丛中,“哦!桃树。”我连忙扔下小镢头,一双小手扒开周围的黄土,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深土里请出来,带回家栽在院中,一个甜甜的期待也随它在泥土中扎根、成长起来。“也许明年就能开花了”这样想着,夜里竟做了吃桃子的美梦,那桃子小小的,毛毛茸茸的,略带酸酸涩涩的味道。要知道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我的老家农村,能吃上时新水果的家庭屈指可数。桃啊杏啊,这些果子,不等成熟早被馋嘴孩子打下,偷吃了,再挤压那桃杏的核儿,还能滋出水来。正因为有了新的期望,日子在甜美的期待中姗姗而过,两年也许是三年后的春天,这株小桃树终于不负所望,柔弱的枝桠上竟羞涩地点缀了些花苞。眼见着花瓣伶仃坠地,捡起晾干,装进布兜,压在枕下,倘若能梦见满树芬芳或落红遍地也算不得奢侈吧。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长大后读黛玉的《葬花吟》,不由得为这满地落红黯然神伤,我一直认为桃花是春天的宠儿,是欢快明丽的象征,因沾染了黛玉的心酸泪,我猛然醒悟了“红颜薄命”的真实含义,落红满地的凄美氛围。
而我真正醉心于这质朴的粉红是在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偶尔读了一篇《山桃花》的文章,只觉满口余香,如入仙境。里面的主人公是位年轻的山村女教师,一人承担着五个年级十几个孩子的所有课程,终日劳碌,直到夜深人静,繁星点点,才疲惫入眠。第二天清晨,令她激动的是讲台上一束鲜艳的山桃花,让她忘记了所有疲劳的是那一双双纯洁的眼睛。“呵,多美啊!山上的桃林又开花了,真是花开花落年复年啊。也许是下个世纪中叶吧,寂静清幽的桃林里,遍地落红会覆盖着一个老太婆。呵,那该是怎样的场景呢?”女教师的想象非常浪漫,也让我对这质朴的花儿充满了敬仰之情。就这样怀着桃花梦,我上了师范学校,也成了老师。
转眼二十年过去了,今年的清明节,我来到肥城桃园赏桃花,终于有机会来直面这漫天的红霞了。远远从车窗内望桃园,见万树争艳,如云似霞。等置身于满山坡的桃园,被粉红的花海包围,脚踏酥软的黄土与落红织就的锦缎,头顶蓝天丽日构筑的净朗长空,我的思绪飘渺,时而跃上饱满的树梢,时而随簌簌下落的花瓣融入记忆的尘埃。伸手接住一片遥遥欲坠的花瓣,一支含苞欲放的花枝从时光隧道的深处探出身形,笑靥盈盈,带着我飘忽不定的思绪游走,“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我多年的执着追逐,总算有了更清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