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接到母亲的电话,告诉我95岁的姥爷去世的消息时,心一下子沉下来,眼泪不由的夺眶而出,脑子里乱乱的理不出头绪,心里慌慌地,赶紧联系姐姐一起回家。
我的姥爷是一位战功赫赫的老军人,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大小战役参加了无数,抗战期间担任所在战区的区长一直到解放。
抗日战争时期,他的第一任妻子和一岁多的儿子被日本人杀害,后来经过组织介绍和第二任妻子结合,但在解放战争中妻子又牺牲了。解放初期,通过战友们的介绍,他和现在的姥姥各自带着孩子组成了新的大家庭。
解放后,国家给了他“高官厚禄”的待遇,可他却出人意料的全部舍弃回到了家乡,过起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百姓生活,这在当时成了家乡人们谈论最多的话题,都认为不可思议。
姥爷身材高大、说话声音洪亮、腰板很直、走路铿锵有力,但耳朵却有点聋,这是战争的炮火给他留下的后遗症。他住的房间里多年都保持着一个样子,收拾的干净整洁,白床单、白袜子、白粗布衬衫、白衬裤,总像是还在军队里。
印象中,我小的时候姥爷家里是热闹的。一是家里人口多,虽然舅舅、姨妈不是同父同母生,可姥爷和姥姥真正做到了一碗水端平,没有偏向自己带过来的孩子,这使孩子们相处得和睦融洽;二是姥爷为人热情好客,爱帮助别人,人们由衷地尊敬他,大事小情总是以他为中心商量解决。
在我上中学时住在学校,去姥爷家的次数少了,可每到放假都要到姥爷家去看他和姥姥,那时已经八十多岁的姥爷对新鲜事物充满了好奇性。
我爱穿牛仔裤,记得那年姥爷初见到我的紧身牛仔裤时,像小孩子似的很好奇,前后转着看,用手摸摸说道:“嗯,摸着挺结实,耐磨,适合打仗穿,就是脱时不好脱,太紧了。”我故意逗他说:“好脱,脱时往下一扒里面变外面。”“哦,那不是‘活扒皮’吗!”说完和我一起大笑了起来,他花白的胡子随着他爽朗的笑声一翘一翘的。等哪天见我没穿牛仔裤,他便又会问道:“咦?今天怎么没穿你的‘活扒皮’呢?”
这么多年,姥爷一直和他的一位老战友保持着联系,在90年代中期时,姥爷思念老战友之情倍增,很想到北京看看这位多年不见、曾一同出生入死的老搭档、老伙伴。
当大舅陪他到了北京老战友家时,门口的武警看着这个乡下老爷子,怎么也不相信他说的话,也不给通报,姥爷和大舅无奈只好站在门口等,直到老战友的家人出来看到,问明情况后赶紧进去说明情况。姥爷的那位老战友当时正躺着休息,听说姥爷来了,激动的连鞋都没有顾上穿就跑出来迎接他当初的“老领导”。
北京之行后,回到家乡,有人问起此事,姥爷沉默了许久,摇摇头叹了口气:“这官儿一大了,就不自由了!呵呵,还好我现在比较自由!”
2004年,当他从电视里得知这位老战友去逝的消息后,一连几天都沉默寡言。望着他蹒跚的背影,感觉他似乎在一夜间衰老了许多。那一刻我潸然泪下,姥爷真的老了,尽管他开朗、爱跟我们开玩笑,尽管他看起来身体结实,但他毕竟已经是90多岁高龄的老人了,怎么能再经得起人生的打击呢!屋漏偏遭阴雨天,可偏偏这时和姥爷相伴四十多年的姥姥又去世了。这位在枪林弹雨中都未皱过眉的老人,此刻突然显得如此的老态龙钟,感觉他的背一下子‘弯’了下来。
从2006年下半年开始,姥爷的身体愈发不好,生活已不能自理,大小便都需要人照顾,坚强了一辈子的姥爷,每到这时他就非常的自责,不停的对母亲和大舅念叨:“快让我死掉吧!不要再连累你们了!”……
要不他就像小孩子似地赌气不吃饭。母亲她们为了能让她吃饭,想尽了办法,甚至连哄带骗。有一次我们姐弟几个回去看他,他一听说我们要回去了,很是兴奋立刻把饭吃了,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等着我们,还不时地问母亲:“他们来了没有啊?怎么还没来呢?”
外甥是在母亲家长到5岁才回城上幼儿园。听说姥爷生病了,已经13岁的外甥回母亲家去看望姥爷,姥爷一见竟然一眼认出,高兴地说:“这不是佳佳吗?呵呵,都长这么高了。”他拉着外甥的手高兴地问这问那,把糖果拿出来塞给外甥吃,还拉着外甥和他一起吃饭。以后他再不吃饭,母亲她们便会说谁谁回来要看你来了,赶快吃完饭等着吧!姥爷便会高兴地把饭吃了,笑眯眯地等着,几次之后并没有等到谁回去,便不高兴了也不说话,赌气又不肯吃饭了……
2007年年初时,姥爷身体状况更加不好了,时清醒时糊涂,母亲她们日夜守候着他。一天,他清醒时叮嘱母亲她们说,希望他死后,他的孙子、外孙们都回来“送”他,他想这些孩子们,想最后再看看大家……
2007年4月18日,姥爷去世了,正如他希望的那样,他的孙子们三十多位齐齐地站在他的面前,来送他走好人生的最后一程!
光阴荏苒,转瞬五年过去了,现在每每想起翘着花白胡子、笑呵呵的姥爷,就会鼻子发酸,眼睛湿润,而此时此刻却已成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