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白银树
我们村外有个小墩头叫白银木,听村中老人说,过去小墩头长着许多白银树,每年十月,白银树会开花,会长出一种红色的果实,那果实虽是苦涩的,但惹人喜欢。我懂事的时候,这里已经找不到白银树的踪影。听大人说,白银树是一种有灵性的树,长白银树的地方一定是个好地方。于是,在我儿时的眼里,故乡是一个好地方。
很小时的时候,我开始在村外的林里寻找白银树。在我儿时的眼里,白银树是一种长满白银的树。村外有好几个土墩,长着很多不知道名字的树。那些分散的土墩或许是过去人们在垦荒中留下的边角地,或许是刻意保留,或许是因为树木茂密难于开垦而保存下来,所以它们原本很有可能是连成一片的。我的故乡处在鉴江平原中心地带,过去交通十分不便,新中国成立后这里没有过大的建设项目,人为对生态的破坏较少,那些残存在小墩头上的树木,多数是原生态的。我一直认为在那些小墩头的原生态林里,很有可能还有白银树的存在。越是少人到的地方,我就越喜欢钻进去,虽没有如愿找到白银树,但些甜美可口的野生果子,如野山竹子,山捻子,大挪子等却至今还让我回味无穷。
在很久很久以前,故乡所处的地方由广姓人在居住,他们是什么时候迁来,在这里住了多久,至今无人知道。大约在清康熙年间,中国南方流行瘟疫,不少广姓村民染病而死,幸存的村民全部外逃。直到100年以后,我们村的老祖宗在放鸭时,无意中在一望无际的茅草丛里发现了这个地方,那时广姓人居住过的痕迹,已经荡然无存。这里树林茂密,土壤肥沃,周围低洼的沼泽鱼虾丰富,比起原来居住的瓦窑坡岭更加容易生存,于是我们的老祖宗就在这里定居下来,经过两百多年的延续,当初的一户人家如今变成一千多人的村庄。
参加工作后我就很少回到村里,每回家探望父母,我还是保留小时侯的习惯,到那长满树木的土墩里走走,在那儿寻找心中的白银树,寻找那已经逝去了的旧梦。白银树不是长满白银的树,是一种铁冬清树,为常绿乔木,又名白木香、白银香、红子儿、白沉香、白兰香、白凡木、九层皮、红熊胆、白银木等。英文名叫OvateleafHollyBark,是一种名贵中药材,有清热解暑、消风利湿、止痛之功效。树身长着灰白色的斑,这可能是它被称之为白银树的缘由。
岁月在花开花落中流逝,生命在寻寻觅觅中变老。今年,村里修环村公路,公路在少有人到的林子里通过。一次,我回到家里,环村路还没有正式通车,当汽车在路边的那片林子通过时,寻找白银树的的好奇心让我停下车来,推开车门,眼前的发现却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棵巨大的白银树。那铁骨铮铮的树枝,饱满而又坚实的躯干,稀疏而泛着蜡光的树叶,曾经的断枝伤口已经弥合,那曾经的创伤和岁月风霜留下的痕迹,让人感到面前站着的是一位饱受沧桑的老人。我细细端详了我为之寻找了半辈子的古树,其树高大约5-6米高,直径20厘米,估计树龄在150年以上。树身长满银色的白斑,身上有数道刀刮的痕迹,刮过的地方已经长出了新的树皮,可见村里早有人发现了这棵白银树,知道了它的药用价值。
我的家乡广屋村处在塘缀河、通津河、木棉江三江合流的地方,合流后流入的鉴江支流,河段九曲十三弯,每逢雨季,洪水不能迅速宣泄入海,家乡常年洪水泛滥。村里世代流传下来的一段童谣,是当时村民辛酸生活的写照:知了叫,蜻蜓飞,江水浸,浸微微。六月米,煮粥稀,看牛侬儿捱肚饥。赶牛上岭牛捱渴,赶牛下坡牛吃禾,大爹大爹勿咒我,擦干眼泪就赔禾。记得最近一次大水灾在一九七六年,那年我十三岁,洪水爆发在深夜,屋里突然灌入没膝深的水。外面伸手不见五指,大雨倾盆,我们一家在父亲的带领下往外逃生。我们找到一个高的地方,但不到一斗烟的光景,水又涨上来了,我们又往高处逃。后来实在没有地方逃了,父亲带我们回到我家屋后的一块空地上,那里有一堆红砖,是父亲用节衣缩食省下的钱买的,准备来年建新房子为我们遮风避雨,想不到房子还未建成却让我们避过了一劫。我们站在红砖堆上,任凭大雨往头上砸,任凭凶猛的洪水淹过了膝盖,淹过了脐部,天亮的时,洪水才停止上涨。这时,村里所有的房子都倒塌了,全村人都被泡在水中等待救援。大水整整淹了十天,村四周的竹木大多数都被淹死了,这棵白银树却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
站在这位岁月老人的面前,我百感交集。是它与故乡走过了风走过了雨,是它见证了小村的百年沧桑,是它见证了故乡人艰难的创业历程。它顽强的生存意志,百折不挠的精神,正是纯朴的故乡人的象征。两百多年来,故乡人不向灾难屈服,不向恶劣的大自然低头,凭着勤劳的双手,他们建设了自己美丽的家园,创造了自己幸福的生活。
新中国的成立,改变了故乡的命运。如今,经历了两百多年的水患已经得到了彻底的治理,过去遍地泥泞的地方修筑了混凝土公路,故乡的四周现已铺设硬底化环村大道,人们栽花种草,把自己的家园装扮得象城镇一样。过去我们羡慕城里人,现在身在城里的我却羡慕自己的家乡。面对大都市灰蒙蒙的天空,面对无可奈何的漫天的烟霾,我无数次骄傲地对远方的朋友说,我家乡的天是蓝的,水是蓝的,大地是绿色的。
我赞美我的家乡,我更赞美建设家乡改变家乡的人们。
少小离乡,或许是满身疲惫,或许是白发上头,我的内心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思乡情结。我爱我的故乡,我爱那象征着故乡人的白银树。在梦里,我曾变成了一片故乡的白银树叶,飘呀,终于飘回到故园,飘回到故乡的土地上。
落叶归根,我愿化作一雨露,滋润着故乡的一草一木。
落叶归根,我愿化作春泥,让故乡人把我踩成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