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弃
在我记事时起家里就有一只黑色的小猫,白眼圈、白爪子,白肚皮,机巧灵活,动作敏捷。它白天睡觉,夜间捕鼠,常常在半夜“收工”回来钻进我的被子。我们常在院里看到小老鼠在它爪下瑟瑟发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家没闹过鼠灾,即使是鼠害横行的八四年,家里也没有过大的损失,这是它的功劳。院里有缸,里面盛水,我在上面加了盖儿,怕它掉下去,因为大人说过,有一家猫在玩时掉到缸里淹死了,我就留了心。
 这只猫很漂亮,性格也温和,瞅我的眼神总是很柔。它一共生育了四次,但不久就都一一送人了,家里是养不起的,这不是野猫,要人来喂的。记得最深的一次,它要生产了,在炕上呕吐,我以为它吃了不干净东西,赶紧拎起扔到院里,它一落地就产出一只小猫,浑身沾上土,我恍然大悟,赶紧又抱回屋放到一个鸡筐里。它艰难地生出了四只小崽,很健康,但结局不好,有一只凶恶的雄猫在夜晚将四只尚未睁眼的小猫叼进空了的猪圈,找到时已肠翻肚烂,无一幸免。当岁月流逝,我们越来越大时,猫越来越老了,行动迟缓起来,捕鼠的次数也少了,大多时候靠主人喂饭来生存,它成了家里的“废物”。记得有一次爸爸恨恨地说:“你看,耗子在它眼皮底下跑过去,都逮不着!”它的命运和待遇一天天下降,家里人时不时地把碍脚的它踢出好远,包括我在内都常常脚下无情。妈妈几次流露出要扔掉它的想法,我一再的舍不得,但最后能留下来的原因,不是我的不舍,是妈妈的不忍,我没有说话的权力,―农村家庭,家长作主。
但这种命运最终还是到来了,妈妈在多次流露出要遗弃它的想法之后,最终命我扔掉。那一次爸爸领我和姐姐去城里配镜,是我抱它走的,在抚摸它好多次之后,在沿途很远的另一个屯子里将它放在一棵大树下,我含着眼泪坐上爸爸的车子走了。回头看时,我的朋友,那可怜的老猫,体现了它牲畜的命运,蹲在那棵树下,惊慌地张望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我坐在车上不说话,心里一直在哽咽。下午我们回来时,又路过那个屯子,我远远地就看见那只黑色的老猫绻缩在树下,还在那个地方,仍在张望着,可能在它的意识里,主人还会从这里经过,它在等待着这唯一的帮助。而它的主人,我,确实从这里经过,却没能给它一丝的帮助,猫若灵魂有知,该明白是主人抛弃了它。
我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它如果撵过来,我是没有权力帮助它的,抱回家去是要挨骂的,父母的话是天命,我们只有服从的份儿。车子骑出很远,我回头再看一眼,它仍在那里守望。
我希望它迅速安乐死,这对于它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了。
回到家我跟妈妈说了看到猫的可怜的样子,妈妈动了恻隐之心,有些后悔地说:“那抱回来好了。”我头一次愤怒地顶撞她:“早你怎么不说,你不是让扔的吗!”那一刻我真想立即回去救它,可路太远了,我去不了。我一个人偷偷地哭了好几次,是我亲手抛弃了它,我的朋友。
 许多年以来我一直在想着它是怎么死的,是饿死的吧?它老了到谁家也不会要,拒之门外理所当然。村里有狗,自古猫狗不容,生前不知被怎样的欺凌和折磨,而又没有躲避的地方;它晚上夜宿谁家,饥饿的身体怎样去支撑一天天、一夜夜的流浪生活?挨得过夏天,挨不过冬天的凛冽寒风,就在那棵等待的树下瘦骨嶙峋地、一点点地死去。
它的被遗弃的命运、它的在树下绻缩的身影、它望着我依恋、温柔的眼神始终在我的记忆中凝固着,时常伤心地回忆,而我,一个孩子,保不住它,作不了它的主。二十年过去了,虽然老猫已魂归天外,一切都已结束,但每一想起来,心里的难过仍无法排遣。我觉得父母亲应当尊重孩子的爱和憎,重视他们的感觉。虽然生活的劳累可以把交流忽略,但这种无意中形成的痛却在心里驻留,对孩子而言是一种伤害,对他的性格往往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