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秋天,我站在坚强挺立在秋风中的古塔面前。面对面的站着,我仰望着古塔伟岸的身躯,古塔似乎一步一步在挪动他的脚步,异常艰难地向我走来,我的心我的呼吸能充分感觉到他带来的压抑感。呼呼的秋风的确凌厉得很,被古塔划破了,仍然不改其声势,夹带着尖锐刺耳的怪叫从古塔的身旁呼啸而过,越过山岗一路向南扫荡而去。四百多年了,古塔经历过太多的秋天,然而身躯依然苍劲的挺立。象一支蘸满墨汁的笔,在苍茫的天幕上书写他满腹辛酸与苦痛,四百多年来从不间断。
古塔是在明万历年间建立的。当时还有一个凄美的神话:古塔现在这个位置原来是一个深潭,潭中有蛟龙作怪,人力无可奈何。当时江边住着一家农户,家贫如洗。有一天看见江上漂来一只破烂的石盆,于是捡来家用。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往盆里放什么它就不断得变出什么来。原来是一个聚宝盆。后来就往盆里放了泥土丢入深潭,一座小山就在瞬间隆起,再在山上建了这座塔。古塔就这样带着镇妖使命站在这个小山上,从明万历年开始,这一站就是四百多年的风霜雨雪。
蛟龙有没有没人亲见,聚宝盆有无也无从考证,可是神话依旧在口耳相传,古塔也真切的存在。
在天幕上我没能看懂古塔书写的是什么。但是似乎总有个声音在耳边若即若离,将我的思绪带到了明万历年间,似乎也是一个秋天。嘿,那劳动场面!小山上满满的全是建筑材料和蠕动的人群,偶尔还能闻到一阵阵随风而至的糯米香(古塔建筑的粘合物是石灰拌蒸熟的糯米)。啊!我越看越清楚了!工匠和劳工不仅仅是衣着褴褛而且面有菜色,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累累伤痕。天啊!原来竟然有十几个手持皮鞭的监工,满脸横肉,穷凶极恶!原来工棚底下竟然还坐着一位锦衣老者,满面红光,品着香茗,不时还和身边低眉顺眼的家奴说上几句。洋溢在脸上的春天般的似乎谈妥某种勾当的得意,和这场面竟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蛟龙真的有吗?显然是没有的。蛟龙真的不存在吗?存在!我在瞬间明白了古塔的悲凉凄苦的使命和命运了!什么镇妖的谎言啊!惑众而已,掩盖而已。我哭了,为古塔;为那些为古塔劳作而荒废了农田的农人,我的先人;也为那个一直占据在心里的那个美丽的神话,居然它的诞生是为了遮丑为了迷惑。凉凉的秋风中任我的热泪滑过冰凉的脸颊,为古塔为神话痛哭几百年的冤屈!
我走进古塔,想融入他,触摸他的不屈的血脉。楼梯经不起千万人的踩踏,青砖遭遇致命的磨损,塔身除了破旧不堪还有被游人摸出一条光滑带。我颤颤的伸手去触摸他的冰凉的皮肤竟然象触摸到了明人冰凉的血液。无数的冤屈的声音从每一块砖和早已干透的石灰、糯米中发出来,带着遗憾带着哭腔!
我带着被揉痛的心离开古塔。秋风中,我听到一声沉重悠远的叹息,之后,古塔在我的身后沉痛地哭了。
1994年秋
注:水口塔始建于明万历壬辰年(1592年),塔七层高39米,清乾隆26年飓风折顶,43年重修,1996年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