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戏
你穿上凤冠霞衣,我将眉目掩去,大红的幔布扯开了一出折子戏。你演的不是自己,我却投入情绪,弦索胡琴不能免俗的是生死别离。折子戏不过是全剧的几分之一,通常不会上演开始和结局,正是多了一种残缺不全的魅力,才没有那么多的含恨不如意。如果人人都是一出折子戏,把最璀璨的部分留在别人的生命里,如果人间失去粉色的亮力,还会不会有动情的演绎。如果人人都是一出折子戏,在剧中尽情释放自己的欢乐悲喜。如果人间失去多彩的面具,还会不会有人去留恋去惋惜。你脱下凤冠霞衣,我将油彩抹去,大红的幔布闭上了这出折子戏……
——题记

幽暗的围廊,深邃的古道,秋风卷起漫天胜火的红,花瓣是不是也知道自己的生命走到尽头,红便红的璀璨,飞也飞的纵情。大红的衣衫被风撩起,轻纱漫舞席卷在晦涩的秋风里。孤单,落寞也被风儿镀上了一层薄彩,在此时,谁会想起我的使命?我,修行千年的狐妖,不过是繁华散尽的一声叹息,嵌入泥沼,翻腾的不在是妖娆的舞蹈,明媚的青春在肆意的淤泥中化为陈年的污点,我问自己:妲己,你的心可还好端端的窝在身体中,妲己,千百年后,人们提及祸国殃民的罪人时,你飘摇的灵魂,可会为之轻轻振颤?在重重的指摘下,谁会记得我,我,只是女娲娘娘私愤的棋子,祸国的狐媚,在她指间不过是代罪羔羊,翻云覆雨间,鹿台染尽硝烟散去,曲高和寡的娘娘手指轻轻一挥,镇妖壶中的我,如此轻易被抛却,五千年,伴随鹿台绚丽的火焰,化成了灰。
这个秋季,天格外的高,我仰起头轻轻微笑,或许天知道,我把蓬松的尾卷于腰间,用法术掩盖弥漫的狐气,多么艰辛,本时野物,又哪来的善良?殊途同归,我所作的,在政权和政治中,又算得了什么?
奔跑,足下踏碎的落花,只为逃避斩妖台的酷刑,我不畏惧死亡,神形俱灭的痛远不及破碎的锥心,我只是想在身体尚且完整时,哪怕再远远的看上他一眼,即使他已全然忘记前世的恩宠,转世后的他,无端再眉心生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望断轮回,却找不回前世的记忆,杨戬,你的冷漠可是为我筑就,在你无情的追逐中,飞溅的花泥可曾使你一瞬心疼,你可知,那里有我零落的心。
杨戬,你可知,如果人忘却了前世,那么在今世的生涯中总会无端的失神,像失却本心似的,心发空,我何忍,让你在想到我的时候,心里使空落的,我要充盈你,像治水时那个英俊在阳光下挥汗如雨的将领,简单,满足。
三只眼的杨戬,神情冷俊,萧索,是否因找不到记忆?
如果我的毁灭完整了你,哪也算是我为了自己说犯下的罪孽最香艳的赎罪了,我是个恋旧的狐妖,对生命最初的你,在形单影只修行时,在享尽人间繁华的温柔脂粉地,始终无法忘情,只是,千岁的我,如何告诉年轻的你,杨戬,今世的你是三眼的得道真君,我是你追赶杀掠的狐妖,虽然你曾多么贪恋我的气息,虽然你说过今生今世永不辜负,可过了今世你不再是你。
三尖刀,啸天犬,都记得我,他们盘旋于天际,兜转个身子,仓促回身,在你眉间的眼睛中,我却无所遁形,如果可以,我宁愿化作你眉间的那颗朱砂,张扬于你洋洋洒洒的生命中。杨戬,你快乐吗?遗落前生的你,此时的永生,是否片刻的怅然若失?多想告诉你,是我,是我携着你的记忆,游走于天海间,你失落的零星,竟幻化为我的永恒。
每只妖,作孽的,行善的,哪个不畏惧斩妖台的威力?我,只想独自面对你,再你孔武有力的三尖刀下作鬼,不,是神形趋灭,我所犯下的天条,失去女娲娘娘的庇护,即使神形趋灭也无法弥补,奔命的缘由不过为你。
无法摆脱的命运,我这只狐,千娇百媚,法术却低微,身体却冷清,你的永生中,谁为你唱曲?
帝辛随着鹿台的燃尽,那个被西歧称为纣王唤作无道昏君的男子,最后的嘴唇低喃着我的名字:妲己,妲己。我五年不曾哭泣,那一刻却落了泪,零落的花泥,感染了我的悲伤,红似骄阳,掬一把灰,洒在生命里,如果有来世,或许,或许我不再负你。
哪里来的光线,染亮藏身的蒿草,衰败的气色中,你的眼熠熠发光,三尖刀紧紧握于手中,指尖却抖颤,我与你,横跨两世间,沉默的对视,在你的找寻中,我真的会跑开吗?你错了,我的现行,不过是因为已寻到死亡的净土,我的生命中只有和你相恋的片断是干净的,如若消散,又怎能不寻找花开繁华地?
为何高举的三尖刀止住不前,为何啸天犬拉拽你的裤脚?为何你的眉间眼波流转?它是否读到你我前世的姻缘?为何你不再凝视我的眼?为和你的手臂竟凝噎?翻转的乾坤,聚拢成浑厚的圆,渐渐收拢,收拢。
你的脸,哀伤莫名。
剧烈的痛苦正在吞噬你的强悍,修行得道的你,身体放低,以一种屈服的姿势蜷缩,我微末的道行,恰巧看到你的挣扎,于心何忍?
仰首问天:我的错,何必强加于你,如果上苍以这种方式惩罚,那么,所有的罪责,我愿一力承担!
嗜血的三尖刀,凝结着暗红的晶体,是你啜饮献血时落下的眼泪吗?我的血不是红色的,像湛蓝的天空,飘着恍惚的浮云。
我对疼痛的杨戬说;二郎,我没有前世,也不会有来生,我用唯一的生命爱你。
啸天犬悲伤的呜咽,轻轻的摩挲我的长尾,不知何时,我的尾,竟从腰间摆下,杨戬突然纵声嘶喊:狐儿,狐儿,我不要作神,我不要得道,不要你给我完整,我只要你,只要你!
只是,二郎,一切都已太迟,妲己胸口的红衣,被浅淡的蓝色晕染,渐渐印湿,三尖刀正屹立在那里,随着血液的弥漫,我的疼痛却轻了许多,我知道,你不舍送我上斩妖台,我知道,今生今世的你,业已完整,我也将满足的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