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在跳舞
我没有看见你。
一个风和日丽的夏天,一颗美丽十足的太阳安稳地掉在了马路边。它有一张疼痛的脸,目光虚浮,平淡无奇。大街上人流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来往不绝。没有人注意它。
没错,它坠落了。从我头顶那湛蓝的天空内部,优雅而缓慢地飞了下来。我看见它迷人的弧度,一种恍惚而灿烂的声音充满我的头颅。这天早晨,我背着书包经过这颗安详的太阳旁边,发现它还没有死去。
一个高大男人从旧巷子中走出来,对我说,走吧。我挽住他的一条胳膊,跟他往南方去。三点的下午,一阵含糊的风将马路旁鲜艳碧绿的桑叶吹下来,一簇一簇,飘过我的两瓣脸。人群不断地膨胀,我挽着这个英俊清冽的男子,要往南方去。
停下吧,停下吧。我这样对他说。甚至,是哀求。
在这个衰老地很慢的夏天,天空由刺眼的明亮变为了大片燃烧的橘黄。我光脚穿了一双脏球鞋,它们将我的脚踝磨得斯痛疼痒,两根长长的鞋带散开了,我说,停下吧。风从我瘦削的臂膀两侧穿过,我像穿了那双美丽的红舞鞋,没有任何办法停留。我仰起头,看见他的一颗寂寞的喉结如同蝴蝶一样微微抖动。
这个夏天的光芒被加了蜜糖,有着非常甜美的味道。我和这个黝黑的男子在温热的黄昏里沿着马路要到南方。掉在地上的太阳发着淡淡的蓝光,它已永世的冰凉。我一边走,一边思考,一边微笑。左边是他厚实的臂膀,右边有美丽的汽笛声被不断地擦亮。我挽着这个伟岸的男子茫然地走着,我们要到南方。
“桑桑!桑桑!”
我听到背后一阵过于尖细的声音,然后看到那个红发女子。她穿着一件好看的纳西蜡染长裙,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有妩媚的光泽。她说,“你是桑桑。"她微笑,她的笑颜如梦似幻,倾国倾城。在许多年以后,我依然记得这个闷燥的傍晚中红发女郎的这缕声音,细细的,像丝巾。“我是lisa,请叫我李飒,莉萨,或者丽莎。”她动情地自我介绍,那一头极其浓密沉厚的红发在热的风里飘荡着,仿佛一只展开了双翅的火鸡。我把男人的一只胳臂挽得死紧,莉萨抓着我的另一只手,我们三个要到南方。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小镇异常拥挤嘈杂。那拐着一条腿的老妇人,奔跑的孩子们,挎着菜篮子的女人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男人们面无表情地来去匆匆。在我的十七岁里,我还是没有看见你。我幻想着自己像莉萨一般搽上蜜色口红的样子,你说,我会是美丽的吗?
终于我们在天彻底黑掉的时候钻进了一家狭窄的面馆子里,昏暗的黄色灯光倦倦地淌下来,每一张木桌子上都充满了丑陋的油渍,像人身体上的大块黄斑。我和莉萨并排坐着,他坐在我们对面。莉萨把自己的臂膊伸得老高,她朝老板说上酒上酒。男人把眼睛眯起来,他掏出一盒中南海来抽,一根接一根,烟气缭绕。他吸烟的声音是那么微弱,我却听得很清。
莉萨握着我的手,她说桑桑你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我认识你。男人把烟圈从嘴巴里慢悠悠地吐出来,他用中指和食指夹着半截儿香烟,他说桑桑。桑桑你是一只小动物,我也认识你。他就这样眯着眼睛向着我讲述,那种微妙的眼神里有难以言喻的深情,又有一种遥远的若即若离。他看着我,然后说走吧。可是我们还没把酒喝完,莉萨指着它们皱起了眉头。他没说什么,只是俯下身子来看那壶黄酒,一阵发着柔软光芒的琥珀色氤氲成一团灼灼的幻境。他蛮横地一把将我拉过,他拽着我跑出面馆子,我们奔跑,速度那样快,我听见莉萨那越来越模糊的叫喊声,她喊,桑桑,桑桑。
去哪里呢。我确实不知道我究竟要去往何处。男人抓着我像野豹一样矫捷地飞奔,贴着马路和高大的桑树,无数晃眼的霓虹不停地跌落。我咬紧嘴唇不敢说话,呼吸也更为艰难。我只是一只夜色里的海鸥,要飞起来。我在生命里和你相遇,也终于学会了一遍又一遍地走在这条街上,不让任何人发现。我拼命地跑,不,是飞翔,可是如果我冷,你会不会允许我停下。
终于男人停下了,在一家窄小的CD店门口。他看见我脸上的泪水。摸上去,是滚烫的温度。他俯身下来激烈地吻我,我感到一种葵花一样灼烧的疼痛感,闻到了大片寂寞的味道。我推开他,我说,你是不是辞安,你回答我你到底是不是。我带着哽咽的哭腔问他。他捏住我瘦弱的肩膀,他说你现在看起来很疲惫,你应该去睡觉。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威慑力,于是我离开了。
这时已是1999的最后一天,冬季,我和莉萨住在学校附近的阁楼里。那个焦灼的夜晚,我换上背带的湖蓝色百褶裙,把马尾扎得很结实很高。我发现我仍旧是一个美丽的十七岁少女,于是我笑了。房间里老掉牙的电视机开着,音量被她开满。那是某档选秀节目,里面主持人的笑声坚硬而且糟糕,满房间都充斥着这样杂乱的喧嚣声,她不愿意关掉。我被吵到头痛,那能怎样呢。
终于是凌晨十二点,一朵又一朵的烟花开在阁楼木窗外的一小片所能看见的夜空。“来,桑桑,我们下楼去,跟别人一样。”苍白纤细的女声,像是冰凉的金属相互碰撞。她弯下身子来将醉红色的长靴穿好,就拉我径直往外走。
我冻地瑟瑟发抖,潮冷的空气湿漉漉的,打湿了我的双眼,脸。万人空巷,众人欢悦地迎接着崭新的世纪,我却再也无法接受耳边溢满喧嚣的生活。挤过茫茫的人群,莉萨将我带进24小时便利店,为我要肉松面包,热的咖啡。她伏到我耳边小声说,桑桑,你是一个女孩子,你需要吃一点东西。我咬扁了插在热咖啡上的吸管,我在深夜里看见那颗充满青紫色疤痕的太阳,它睁大眼睛默默地看着我,我像是能听见它说话,它是一个迟暮已久的老人,在这深冬寒冷的夜里,我穿着这件单薄的缀了银色金属扣的裙子,听见他说,桑桑,你是属于南方夏天的孩子,这是前世你和我的约定。然后我真实地看见它的坠落,从那样高的苍穹,经过一些人和故事,就被重重地摔在马路边上,变成一潭水渍,疼痛地蒸发,消失。
辞安,那颗来自我们生命内部的太阳,它死了。在那样一个大雪纷飞的严冬,大乌鸦凄烈地扯开喉咙叫着,它就那样缓慢地死去,那时它的唇边还浮着一丝艰难的笑容。可是我已经摸不到它的热量。
辞安,都是我不好,在别人的喧哗和笑闹里,是我自己不敢停下来看一看昨天。
莉萨走过来抱住我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