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来信说:“你亚刚叔家的李子园开花了。来了很多赏花的人。你也带孩子回家走走吧,你母亲也很想念你们了。”是呀,我是很久没回家了。回去吧,回去看看父母,看看亚刚叔和他的的果园子。
父亲信中说的亚刚是我一个远房叔叔。他本名叫金刚,亚刚,是村里人送的绰号。得此绰号,缘于我那位漂亮又风流的婶婶,也就是亚刚叔的妻子的一次红杏出墙——秋收完了,禾场上的打谷机也打完了最后一捆稻谷。晒得香喷喷的新鲜稻草除了留下足够队里耕牛过冬吃的,都分到了各家各户。鸡、鸭、鹅呀忙着在草朵里觅食遗落的谷粒。草朵里疯闹打滚的孩子不时惊得鸡飞狗跳。田野空旷了,村庄悠闲起来。禾场上小山一样的谷堆沉浸在多彩的晚霞里。“分谷了,分谷了。”队长洪爷倒背双手绕村一通吆喝;滚在草朵里的孩子便鲤鱼打挺般跃起,跑回家拿了扁担篓筐,向禾场飞奔而去,排队分谷子。亚刚叔的大女儿秀秀和我是最要好的朋友,我们自然要排在一起的。还没到收工的时间,来排队分谷子的都是老人和孩子。照例是会计全叔过秤登记。当轮到我和秀秀时,全叔就说:“你们两家的超支款还没交呢,队长说了,要先交超支款才能分口粮。”我和秀秀只好沮丧地拖着篓筐回家。半道正遇刚收工的秀秀妈,容子婶。我们把没分到谷子的事向她学说了遍。只见容子婶怒气冲冲地赶到禾场指着刚来帮忙分谷子的队长洪爷骂道:“你这个没良心的老东西,你困老娘的时候是么样说的,不是要保老娘,照顾老娘的吗?怎么老娘就几十块钱的超支没交你就要老娘一家饿死不成?!”她这一通叫骂让一场子的人都大吃一惊。洪爷还没反应过来,也来分谷子的洪爷的妻子凤枝奶奶二话没说就跑过来扯住容子婶一通撕打,两个女人混战到一堆。有好事者喊来了在田畈干活的亚刚叔;亚刚叔的几个叔伯兄弟也闻讯赶到了禾场。那架势只要亚刚叔发话洪爷那一顿暴打是难以避免的了。没想到亚刚叔,他只是痛苦地双手抱头,蹲在旁边一声不吭。这就让一禾场想看好戏的人都大失所望。想帮忙出气的兄弟们也不好贸然行事,只好恨恨的离去。几个婆娘把两个撕打的女人拉开了,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事后男人们难免就有些看不起亚刚叔,骂他肉头窝囊。刻薄的人就说:还金刚呢,我看是亚刚。就这样“亚刚”这名字就传开来,到把原名给取代了。
论长像,亚刚叔也生得武高武大,因唇厚面黑给人一种木讷之感,又不善言辞。可老实人也是有自尊的,也要脸面。分谷事件之后,在乡亲面前他就抬不起头来,人也更加沉默寡言,只管埋头干活。不久分田到户。不知是因为生计所需;还是为了回避乡亲;也许都有吧。亚刚叔就外出做起了小买卖。也就是收些土产到县城出售。从秀秀和容子婶的衣着上看得出,亚刚叔是赚了钱了。这多少让村里人对他有了些另眼相看。
那天,亚刚叔生意做得比预想的顺利。他放好钱,收拾起摊子到车站赶车回家。家中马上要春播了。他买好车票看看时间还早,就想找个地放坐坐。这时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男人走到他面前,神神密密地把他拉到僻静处。把手里的一个包袱打开:“老哥,我在工地上挖地基时得了一罐银圆,怕不安全,不敢声张,急着回家可没车费,想先卖几块做盘缠。看老哥也是厚道人,一定是肯帮人的。你就帮帮我买几块把。你放心,便宜给你,三十五元一块怎么样?”这几年,农村生活好了,很多扒了老房盖新房的,拆老房子拆出金银财宝也不是新鲜事。那人从包袱里拿出银圆让他看。他一试,果然是真的。亚刚叔深信不疑,就用身上这几天做生意的全部本利买了十块银圆。心里盘称算着拿回家让老婆孩子打首饰。回到村里,走到村头的老枫树下,几个在树下闲聊的人就问了:“亚刚哥,又赚了一笔吧。怎么样,打一梭子吧(本地俗语,分分烟)。”亚刚叔边分烟边把车站买银圆的事说给大家听,并拿出银圆给大伙看。这一看不要紧,银圆全变成了假的。这下可把大伙笑坏了。此事一下子也成了全村人茶余饭后的笑料。
亚刚叔虽上了此当,可他还是要为一家人的生计奔波。庄稼种下后,又背起了货担。做生意时也多个心眼。中午,亚刚叔象平时一样在车站买了一份两元的盒饭蹲在那里吃得正香。一个中午妇女吃力地提了两个大塑料壶,走到他旁边:“大哥,要香油吗?上好的香油。本来是送给亲戚家的,可亲戚一家子旅游去了,不知么时才能回,我又没钱住店,只好把油卖了好回家。”亚刚叔本不想搭理她,可见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又心有不忍,就问道:“多少钱一斤?”“五元一斤,只能贱卖了,上好的香油呢。你知道这城里可是十几元钱一斤呀。”女人赶忙回答。亚刚叔就不好说什么了。可想到被骗的事,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打开壶盖闻了闻,再用手指蘸了一点尝尝。就把两壶油买下了。女人拿了钱千恩万谢的匆匆而去。回到家,蓉子婶把油倒入油罐,气得尖声大骂:“你娘个蠢货,你来看你买的什么?”她这一嚷嚷,全村的人又知道亚刚叔受了骗,高价买了两壶茶叶水。第二天,村里孩子一见亚刚叔就拍着手唱:“人家贩油,你贩水(‘水’读‘许’家乡方言),人家贩银子,你贩铝。”此后,蓉子婶再也不让他进城做生意了。不久蓉子婶和他离了婚,抛下四个儿女,嫁给了一个来村里收货的城里人。蓉子婶走后,亚刚叔就一个人照顾四个还在读书的孩子。他再也没有外出做生意。把村里久没人种的一块荒地承包了,种上了果树。如今连父亲都来信让我回去赏花了,我想,亚刚叔家的生活一定比从前过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