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路上的过客
我家在东北。
一个本家在东莞一家皮包加工厂打工,过年后,把我带出来。临走时,妈妈送我一把弹簧刀,要我揣上,说南方乱用它防身。我本应该继续求学,可妈已经拿不出学费,我只好辍学出外谋生。妈再三叮嘱三子(本家小名)好好照顾我。
我头次出远门,头次坐火车,坐了两天两夜,到了广东站换客运车去了东莞。三子和我进了工厂,老板见我矮小,以为我不够年龄,看过身份证,老板还是犹豫,三子好说歹说才留下我。三子在下料车间,我被安排做了装卸工。因为我没有技术,先叫我打杂,工钱自然少了,月薪五百。我还以为南方工钱高了,一打听才知道技术工吃香,三子就挣到一千五。这几个钱扣去伙食费所剩无几了,老板说:“看你的表现了,再涨工钱。”
出来打工不是为了多挣钱吗?听老板这么一说,我又有了希望,多流汗争取早日涨工钱。
到了宿舍,这是一个大房间,二十几张床铺。我在三子床边加了一张,我洗了一把脸,肚子已经咕咕响了。午饭已经过去了,到食堂一看吃大锅饭,没有剩余了。我和三子出来到小吃部要了两碗馄饨。看看这大千世界,一切都是新鲜的,觉得我们那里就是原始部落了。
三子告诉我少说话多干活。
下午就上班,三子离开了我,我被带到一间仓库。这里停放着一辆货车,有三个人正在忙活,一个满脸落腮胡子的汉子在叫嚷着,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我过去搬箱子,他问:“你是新来的?”
我点点头。
“哪里人?”
“东北的。”
“叫什么名字?”
我报上姓名,哈腰抱起箱子,不再说话。大汉也不干活,吆三喝四的。一下午跑了两趟车站送货,累得我腰酸腿疼,巴不得早点收工,等回到宿舍身子散架了。三子把饭菜打来,问我能不能顶住,我心里想顶不住也得顶,家里还有饥荒呢,嘴上说没事。
这时有人喊我的名字,说有长途电话。我慌忙起来,走时妈嘱咐我到了以后打个电话,怎么给忘了呢?电话里妈妈问这问那,我说一切都很好。妈叫我常打个电话,我答应了。
食堂饭菜三顿不变样,我都吃折服了,有时到小吃部改善,三子舍不得钱。我也住不惯这大房间,屋了散发着霉气,到了休息时间这里开锅了,吵吵闹闹,干什么的都有,我想肃静一会儿也办不到,但还得忍受着。想想那个大汉就来气,他是我们装卸车间班长,总支派我做活,我也只好忍受,我还准备涨工钱,据说这个大汉是老板远房的亲属。一个月捱下来,开钱时登去伙食费还剩220元,我欢欣鼓舞到办公室给妈打电话,那里人忙说这电话不对外。我放下电话,出厂去了路边电话亭,亭子像个蘑菇。需要刷卡,我手里没有,就去了电话超市,电话打过去,妈妈说:“怎么才打来电话?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给厂里打了几个电话,不是说打错了,就说没这个人。”
“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妈妈知道我开钱了,告诉我存到银行,到时候一起带回来或汇过来。我去邮局存了钱,又买了200电话卡。回到车间,车间正在开会,老板讲了规章制度,擅自外出,迟到早退,生产次品,厂部电话不对外,等等细则都跟工钱挂钩,我心头有了压力。一个月过去了,谁的工钱都比我多,老板什么时候能为我涨工钱啊?两个月下来,还是没有动静,老板把我的事忘了吧?
脚在下车时扭伤了,也没当班长说,我开始“消极怠工”,班长看在眼里生气了,我说脚伤了,他不信,说我耍熊,我干脆坐下来不干了。晚上跟三子诉说了,三子给我热敷。第二天老板叫我去,我以为涨工钱了,到办公室老板阴沉着脸,问:“你能不能干了?不能走干,走人。”
“走就走,可得把工钱给我算清了。”
“那你得等到月底。”
我找到大汉,质问:“你为什么在老板面前说我坏话?”
“说你又怎么的?小东北。”
我骂了一句。他像拎小鸡似的提起来,把我扔在地上。我跑回宿舍,取出弹簧刀。工友们围观着,三子也跑出来,知道是我闹事,赶忙抱住我,从我的衣袖里把刀夺下。我非常委屈,向他诉苦,三子安慰我:“老爷们要能屈能伸,这算个啥事,出门是挣钱,不是来要志气的,给老板道歉。”三子领我找到老板,老板看在三子面上赦免了我。三子又找到班长请吃了一顿饭,班长说我太小心眼了,三子说我脚真的扭伤了,班长立刻站起来向我赔不是,搂住我肩膀,说:“咱们还是哥们,不打不成交。”
三子买了手机,这回给家里联系方便了,只有妈给我打,我一般不用三子手机,手机费太贵,三子把手机递到我手里,我通常摇头。半年打工生活过去了,我的存款有近两千元了,老板也没有给我涨工钱。我病倒了,还坚持上班,结果昏倒在车上。班长马上开车把我送往医院,一检查我患上了大叶肺炎。病愈后医生说当时都有生命危险。我出院回到宿舍,班长和工友们来看望,带来了水果和罐头。班长找家什开启罐头,我把弹簧刀掏出来,他打开罐头之后,一勺勺喂我糖水,说:“小老弟,我不知你家的情况,三子跟我讲了,以前是我对不住你,你不要往心里去……”我握住班长的大手,说:“谢谢你救了我,医疗费我给你。”
班长说:“不用了,我跟老板说了,老板给报销。”
我的身体不允许在这里呆下去了,告诉妈妈要回老家,妈妈非常高兴,我带上了存款和行李,向老板告辞,老板还欠我的工钱,我不能提了,对老板说:“在我患病期间,谢谢你为我支付了医疗费……”
老板怔住了,欲言又止。
三子和班长到车站送我,班长搂住我的肩,说:“小老弟,我是个粗人,不要记仇,你保重身体……”
我狠狠地点头,说:“我不会记仇的,我会改变性格的。”三子留在那里,已经在东莞安家立业了。后来三子来电话,我才知道医疗费是班长和工友们集资捐助的。我把弹簧刀交给了妈妈,妈妈拿出一千元给三子汇去了,一定要还班长和工友们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