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那些事儿
记忆中的外婆是一个清秀的老人,齐耳的短发,干净的的确凉衬衫或缎子印花袄子,不下雨的日子总是穿着自己做的各式布鞋,轻言细语,嘴边总挂着淡淡的温和的笑。
说起外婆,一定要说说那个烽火连天的岁月和外婆的初恋情人。外婆出生在上世纪30年代,三岁就从地主家庭给了富农家做童养媳,并照顾常年瘫痪在床的养母,养母一生未育,打算领她回来配唯一的侄子,后来见她温婉贤淑就认了做女儿。皖南事变时,新四军在我们镇上的山里驻扎,15岁没走出过大山的外婆,和养父在山上采茶,童心未泯的她看到新四军隐蔽的行军帐篷,还有女兵们给士兵们做的一双双鞋,忍不住喊了一声:“爹爹,看,这么多的新鞋子。”喊声惊动了新四军,也带来了她一生的转折。那时候,新四军被困茂林,四面受敌,国民党穷追不舍,一旦暴露行踪,后果将不堪设想,外婆不经意的一声喊,带来了难以预料的麻烦,新四军抓去了外婆,说三天之内如果国民党不来围剿,便放她,要不然就军法论处,要她的脑袋。情急之下,当时的游击队长用自己的性命担保,保住了外婆的小命。在后来不断的战争中,外婆也尽力帮队伍做点事,也是补过吧。战斗中,外婆和游击队长互生情愫。新四军突围后,队长跟着队伍走了,他要带外婆一起去参加革命,一起走向新社会新生活。但是外婆顾虑自己瘫痪在床的养母,依依不舍的告别了队长,也告别了她一生中的唯一的恋人。部队辗转各地,战火隔不断思念,每到一处,他都会给外婆写信,一直到解放后。外婆从没回过信,因为她从未收到过,外婆是方圆几十里最美丽的女子,同乡的姑娘对她是羡慕嫉妒恨,不仅扣下了队长的来信,还告诉外婆队长已经在战斗中牺牲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外婆等呀盼呀,望穿了秋水,终于心灰意冷,嫁给了仰慕她已久心地善良的剃头匠,也就是我的外公。解放后队长也成了首长,他没有停止过对外婆的找寻,只可惜物不是人已非,绝望的外婆刚平复了自己灰暗的心情,有了我姨妈。他要她一起走,让他照顾她,不再让她受苦,外婆看看襁褓中的姨妈,想想外公对她的疼爱,再一次和他错过了,他们就是没有缘分,相爱终不能相守,从此咫尺天涯。
全国解放了,没过几年安稳日子,就是三年自然灾害,终于熬过来了,外公却积劳成疾,得了严重的肺病,三年以后就落床了,那时候姨妈10岁,妈妈9岁。外婆不仅要干农活,还要照顾老小,不下雨的时候,每天早上把外公背出来吹风或晒太阳,太阳下山再背回屋里,放到火桶里或者摇椅上,除了维持生计还要四处求医问药。外婆的悉心照料没能留得住外公,在她39岁那年,外公去世了,临走的时候,拉着外婆的手,让她一定要找个伴,招夫养子,不要孤守此生。经熟人的介绍,也为了姨妈的一双子女(姨妈是招亲的),外婆答应嫁给当时正在建溪口大坝的省水安公司工程队的一个小职工,也开始了离家打工挣钱的日子,辗转了安徽各地的水利工程建筑地,做小工挣钱寄回来给表哥表姐念书。
外婆是个重情之人,儿女心重,不恋权贵不贪财,生了我妈以后,她那地主的家里为了弥补,曾带信让她去拿一箱子首饰,为了她那一家子,也因为从小被遗弃没有感情,她断然拒绝了。
她生命中的最后几年,其实病已缠身了,只是她能吃苦,小疼总忍着,直到58岁那年,真的挺不住了,才回了她惦念的辛苦操持的家、久违的家乡和至爱亲朋。
记忆中的她一直在同病魔抗争着,我12岁那年59岁的外婆过世了,在当代,正是跳着广场舞上着老年大学的满目夕阳红的日子,正是含饴弄孙、儿女承欢膝下的时候,她却带着对儿孙的不舍,对新生活的向往离开了我们,走完了她短暂而坎坷的一生。
外婆的一辈子,没有为自己而活过,总在不断的牵绊中无奈的被生活拖累着,日子刚刚好过一点,她却满怀遗憾的离世了,她不舍,不甘,更不放心她的一家子。
外婆的一生是复杂的、坎坷的、艰难的、也是勤劳的、奉献的一生,她留给了我们无尽的思念和追忆。